号声响得比昨天还早。宝顺这回反应快了,翻身坐起来套衣裳,扣子没扣错。陆振华已经系好绑腿站在门口了。
操场上一排新兵站得歪歪斜斜。教官是个黑脸壮汉,姓吴,嗓门能盖过海风。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进了北洋水师就把懒散毛病给我收起来!令行禁止,号响人到,差一声都不行!
他走到宝顺面前站定:叫什么?
张宝顺!
站直了!肩膀耷拉给谁看!
宝顺赶紧把肩膀挺直下巴收回来,整个人绷得像根棍子。吴教官哼了一声往下走。走到陆振华跟前时停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一天操练是队列和步子——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新兵里头分不清左右的大有人在,宝顺就是其中一个。向左转往右转,齐步走自己绊自己,被吴教官拿眼刀剜了好几回。
陆振华站在他侧后方,趁吴教官低头看名册低声说了句:转的时候看我的脚。
宝顺悄悄瞟了一眼记住了。下次向左转跟着陆振华的脚动,总算没转错。吴教官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没说什么,吼了一句:齐步走!一!二!一!二!
整个上午就练这几个动作。太阳越升越高晒得砂石地面烫脚底板,宝顺后背湿透了号衣贴在肉上,可咬着牙一声不吭跟着队列走。
中午放饭号响时宝顺整个人快散架了。他一屁股坐在食堂长凳上,两只胳膊搭着桌面,脑袋差点趴进粥碗里。陆振华端了两个窝头过来坐下:吃。下午还练。
陆哥……宝顺抬起头一脸苦相,俺两条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头一天都这样。半个月就习惯了。
宝顺叹了口气抓起窝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说:俺在家下地干一天活也没这么累。这当兵比种地还累。
种地累身子,当兵累身子加脑子。
下午换了内容,不站队列了,改负重跑。操场那头摆了几排木箱子,吴教官指着那些箱子:每人搬一个,从这头搬到那头,跑起来!
箱子不大可沉得很。宝顺扛上肩膀跑起来时整个人都在晃,脚下踩得砂石地嘎吱响。跑了两趟肩膀火辣辣地疼,转头一看旁边有人搬得比他快比他稳,他咬了咬牙又扛起第三个。
陆振华搬箱子的动作轻省些,脚步也稳。吴教官站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炮营的操练跟步卒营不一样。陆振华下午被带到操场南边认炮。几门铁炮乌沉沉地摆着,炮管粗得一个男人合抱不过来。带炮营的教官姓李,四十来岁脸膛皴裂,说话带着天津口音。
都给我看清楚了!这门口径八寸,后膛装填,射程三里地!以后你们天天跟它打交道!
陆振华在队列里从炮口看到炮尾,默默记着各部件的名称。李教官忽然点了他的名:陆振华!出来把炮闩拧开看看。
陆振华出列走到炮前蹲下去,伸手握住了炮闩把手。油滑溜溜的,他使了把劲,一声旋开了半边。李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手劲不小。练过?
练过几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