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灶间给他娘续水了。他娘站在灶台前头抹眼泪,见宝顺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你爹那腿……他娘压着嗓子,声音像塞了团棉花,去年秋天上房修屋顶,梁断了,人摔下来。村里王郎中给瞧了,说骨头接上了,可一直不大利索。你大哥二哥地里的活都顾不上,你大哥那娃又小……
宝顺把水壶从她手里接过来:娘,俺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娘拿袖子蹭了把脸,你走了好几年连封信都不捎,回来就说要去当兵。那当兵是说当就能当的?你晓得死人啥样不?
宝顺没吭声,把灶台上的粗瓷碗挨个续满了水,端回堂屋里。他爹还坐在长凳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大哥坐在对面,二哥挨着大哥,三个男人都没说话。
闫如玉轻轻碰了碰陆振华的手肘,两人对视一眼,闫如玉便站起身来:大叔,我出去透透气。陆振华点了下头,闫如玉便出了院门,把屋里的地方留给他们一家人。
宝顺把水碗递给他爹,又递给他两个哥哥,最后在长凳上坐下来。他搓了搓手,开口时嗓子有点紧:爹,大哥,二哥。俺还有件事跟你们说。
他爹抬了抬眼皮:
俺……宝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俺心里有人了。
屋里三个男人同时看着他。他大哥眉头一挑:哪家的姑娘?
王府里的。叫桃子,是格格的贴身丫鬟。宝顺说完这句,飞快地看了他爹一眼,俺跟她……俺俩互相有意思。
他爹手里的烟袋顿住了。沉默了好一阵,老头子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王府的丫鬟?人家能看上你个愣小子?
宝顺脖子又硬了,桃子说了,等俺立了功挣了前程,她就嫁俺!
他二哥在旁边插嘴:那也得人家王爷肯放人。丫鬟是府里的,说放就放的?
宝顺梗着脖子没说话。他大哥叹了口气,把娃换了个胳膊抱着:老三,你净想好事。王爷府的丫鬟,你说娶就娶?你拿啥娶?
拿命!宝顺腾地站起来,俺去投军,挣军功挣前程。等俺有了身份,回去求王爷放人。桃子说了她等俺,她——
坐下。他爹的声音不大,但宝顺乖乖坐下了。
老头子又装了一袋烟,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宝顺,你叔爷把你托付给陆后生,爹没意见。你叔爷在王府当了一辈子差,他看人不会错。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可你是个莽撞性子,爹怕你吃了亏还不自知。
宝顺低着头:俺跟着陆哥,陆哥会带着俺。
陆后生才十七岁。他爹看了陆振华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复杂得很,他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
陆振华一直没说话,这时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宝顺旁边站定了。他比宝顺矮半个头,可往那儿一站,腰背挺得笔直,气势反倒压人一头。
大叔。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带宝顺投军,不是让他去送死。北洋水师有操练有规矩,比在街头混强。我活着,他也活着。我死了,他顿了一瞬,我死之前也会把他推到安全的地方。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宝顺猛地抬头看着陆振华,眼睛一下子红了:陆哥你说啥呢!
他爹没理宝顺,盯着陆振华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涩:后生,你这张嘴啊……
院门响了一声,闫如玉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叶子往桌上一搁:院子里没啥菜,我从路边摘了些马齿苋,大婶待会儿炒了吃。他看出屋里气氛不对,话头转得自然,大叔,我瞧您家院墙东边那棵槐树长得挺好,夏天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