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
“嗯。”
“你当初说,既然有了夫妻之实,就要负责任。你现在觉得,这责任亏不亏?”
萧战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脸贴着他的手臂。只露出半边侧脸和睫毛。
晚霞的光映在她脸颊上。柔化了棱角。
萧战看了一会。
“不亏。”
“就俩字?”
“不亏。”
“多说几个字能死啊?”
“不亏。赚了。”
翠花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震得萧战手臂也跟着抖。
她直起身子。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
“你也没教过。”
“这还用教?你就说,媳妇你辛苦了,媳妇你能干,媳妇你天下第一。这不就完了?”
“说不出口。”
“咋就说不出口?”
“肉麻。”
翠花瞪他一眼。没绷住又笑了。
她伸手从他手里把蒲扇抽回来。在脸前扇了两下。扇得头发更乱了。
“走吧,该回去了。狗剩该喊饿了。”
“再站会儿。”
“你还站上瘾了?”
“这地方,看着心里舒坦。”
翠花愣了一下。她看着萧战。他眼睛盯着那排兔舍。灯光映在他脸上。棱角分明。嘴角微微翘着。
“你也有舍不得的时候?”翠花说。
“这是咱一手弄起来的。每一根竹子都是我砍的。每一块土坯都是我垒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
“忘不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萧战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养殖场门口。背后是渐暗的天色和一排排亮起灯的兔舍。
他肩膀宽。腰板直。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翠花站住了。
她想起半年前山洞里那个眼神涣散的傻男人。
想起他吃第一顿饭时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想起他第一次抱狗剩。孩子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
想起他为了给狗剩挣药钱,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挂满划痕。手里拎着猎物。
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劲压回去。
“萧战。”
“嗯。”
“走啊。”
萧战迈步走过来。
两人并排。沿着碎石路往村里走。
翠花走两步。拿蒲扇在他胳膊上又拍了一下。
“你以后得多笑笑。整天板着脸,狗剩都怕你。”
“我没板。”
“还没板呢。上回二狗跟我说,战哥一皱眉,他腿就打哆嗦。”
“他胆子小。”
“不是他胆子小。是你那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萧战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看,这不就笑了。”
“你话真多。”
“嫌我话多?那我不说了。”
“说。爱听。”
翠花哈哈笑起来。声音在暮色里荡开。
远处传来狗剩的喊声。拖着长音:“娘——吃饭了——”
翠花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萧战跟在她旁边。两人步子越走越齐。
碎石在脚下沙沙响。路边的草丛里虫鸣一阵接着一阵。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翠花忽然站住。
她转过身。往回看。
养殖场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几盏电灯亮着。黄澄澄的光从兔舍窗户和门口透出来。像撒在地上的几粒金豆子。
晚风把灯影吹得忽明忽暗。晃来晃去。
翠花看了一会。转头对萧战说:“半年。就半年。”
萧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走吧。”翠花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狗剩叫了。”
“明天座谈会,几点走?”
“七点。早点去,占个好位子。”
“行。我骑车。”
“你那车链子该上油了。吱呀吱呀响。”
“今晚就上。”
“别忘了。老忘。”
“忘不了。”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进了村。
暮色合拢过来。把他们的背影融进村子里的炊烟和灯影中。
养殖场那边的灯光还在亮着。
一盏。两盏。三盏。次第亮起来。
远远望去。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星星从天上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缀在那片曾经荒草丛生的乱石滩上。
而他们不知道,更大的舞台、更猛的风暴,正在前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