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在家养伤,狗剩一个人在河边玩。李二狗坐在河岸上喝酒,醉醺醺的。忽然听见扑通一声,狗剩掉河里了。
那条河叫柳叶河。
从后山淌下来。经过村东头。拐进下游的芦苇荡。
河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根一半扎在土里。一半伸进水里。
狗剩常去那儿。摸螺蛳。抓小虾。
那地方水不深。只到大人腰窝。
可狗剩才八岁。水到他下巴。
这天日头毒。
翠花靠坐在床上。腿上的石膏捂得她难受。伤口发痒。
她喊狗剩别跑远。狗剩应了声:“知道了。”人已经没影了。
萧战去合作社了。翠花一个人在家。闲得发慌。
她拿铅笔在账本上划拉。算来算去。心思总往外飘。
她嫌窗户小。就把门大敞着。
热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黏在脸上。
李二狗坐在河边。
他喝的是散装白酒。供销社打的。一块二一斤。
他半瓶下肚。眼睛都红了。
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柳树。腿叉得老开。嘴里骂骂咧咧。
骂他娘。骂王麻子。骂老天不睁眼。
他最近日子不好过。
上回带人闹事被罚了十天。村里人见了他跟见了瘟神。
连赵寡妇家的狗都冲他叫。
他越想越气。又灌一口。瓶底还剩个亮。
河边静得很。只有水响。
狗剩卷着裤腿。蹲在河滩浅水处。屁股撅得老高。
他手里拿个小网兜。正堵一条青皮小鱼。
那鱼精。往石头缝一钻。没了。
他往前探一步。再探一步。
脚下的鹅卵石一滚。他身子斜了。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了个空。
扑通。
水花溅起来。打碎了河面。
狗剩沉下去。又冒出来。小胳膊乱扑。嘴一张。水灌进去。
他吓得连“娘”都喊不出声。
咕嘟咕嘟。像只翻了肚的鱼。
李二狗听见了。
他醉眼迷瞪地转过去。看见水里有团东西在扑腾。
是小娃娃。他认出了狗剩。萧战和翠花的儿子。
酒瓶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河滩卵石上。啪一声。碎了。
他愣了不到一秒。整个人像被谁从后脑勺拍了一掌。
他“操”了一声。鞋都没脱。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水花四溅。
李二狗水性不好。他是属旱鸭子的。
小时候也掉过这河。差点没上来。后来他再没下过水。
可这会儿。他像忘了这茬。
他几下扑腾到狗剩身边。伸手去抓。抓住了一只胳膊。
水流挺急。狗剩乱蹬。一下子把二狗也给拽沉了。
二狗灌了好几口。呛得满鼻子水。他死命把狗剩往上推。
“上去!给老子上去!”他吼。那声音混在水里。咕噜咕噜的。像煮开的水。
狗剩被他推到浅水处。手终于扒住了一根伸进水里的柳树根。
小孩儿咳得惊天动地。他回头看。李二狗还在水里。
二狗离岸边只有一丈多远。可他的腿不听话了。抽筋了。
大腿后侧那根筋一抽一抽。像被人拿手拧着。
他扑腾两下。呛进去更多的水。人往下沉。
只剩两只手还在水面上乱拍。
“二狗叔!”狗剩尖着嗓子喊。他的声音又细又破。扎穿了河滩。
萧战正在合作社清点药材。离河边有两百来米。
中间隔着一排槐树。几户人家的矮墙。
狗剩那声喊。被风送过来。萧战耳朵一动。
他抬头。旁边刘大力还在说话。萧战已经蹿出去了。
动作快得刘大力没反应过来。锄头掉在地上。砸出个坑。
萧战从院墙翻过去。几步过了槐树林。
他看见河边有人。狗剩跪在河滩上。浑身滴着水。
河里还有个人在扑腾。他看清了。是李二狗。
萧战没停。边跑边甩掉鞋子。
跑到河边。一个腾跃扎进水里。水花炸开。
他三下两下就游到二狗身边。从后头抄住他胸口。把人往上一提。
“别动!”萧战吼。
二狗还在挣。他醉了。又呛了水。脑子早乱了。
他反手抓住萧战的胳膊。像抓住了树。
萧战不跟他缠。臂弯一收。夹紧他。仰面往岸边拖。
他水性好。在部队里练过泅渡。
这点河水。在他眼里跟平地差不多。
几下功夫。二狗被拖上岸。
萧战跪在河滩上。把二狗翻过来。二狗的脸白得发青。嘴巴张着。往外冒水。
“爹!”狗剩扑过来。抱住萧战的胳膊。浑身筛糠似的抖。
萧战没空顾他。他先把二狗放平。掰开他的嘴。抠出里头半截水草。
然后双手叠在他胸口。一下一下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