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萧战把二狗一伙人绳串绳子,直接扭送公社。
六个人串成一串,绳子拴着手腕,一个连一个。二狗走在最前头,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人。刘三跟在后头,脚上有伤,走得一瘸一拐,嘴里直抽凉气。其余四个更蔫,像被霜打过的秧子,脚步拖在地上,带起一路灰。
萧战走在最后,手里拽着绳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大。他今天穿了件旧军绿汗衫,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着。路过的村民看见了,都停下脚来看。
“这是咋了?”张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上来,眯着眼打量。
“昨夜闯我家兔舍,想放火烧。”萧战说。
“这几个兔崽子!”张大爷一听就来了火,“烧了没?”
“没烧着。掉我挖的坑里了。”萧战说。
“活该!”张大爷啐了一口,“我跟你一块去,做个证。”
“用不着。公社主任认得他们。”萧战说。
“那我也去。二狗这混账,上个月还偷过我家鸡。”张大爷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跟了上来。
几个小娃娃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二狗抓去公社啦!二狗抓去公社啦!”二狗臊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到了公社,主任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蹲在门口刷牙。远远看见一群人过来,扶着膝盖站起来,满嘴白沫。
“这又是哪个村送人来了?”周主任含糊不清地问。
“桃花村的。昨晚这六个,私闯民宅,企图放火。”萧战说。
周主任把茶缸里的水倒进嘴里,咕嘟两下吐了。他走下来,先看二狗。二狗缩着脖子,脸上还有干了的泥巴,裤裆处一大片黄渍。
“你叫李二狗吧?”周主任说,“我记得你。上回偷人家鸡,是不是也你?”
“是……”二狗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行啊,有出息了。偷鸡改烧房子了。”周主任背着手,绕到刘三面前,“你叫什么?”
“刘三。”刘三抬起头,堆出一脸笑,“周主任,我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去年冬天公路边那车木料,你拉的?”周主任眯起眼。
刘三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主任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问萧战:“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萧战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从二狗带人来,到踩坑里,再到被网兜吊起来。他说话没什么语气,跟报账一样。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公社门口挤了一堆。有桃花村的,也有隔壁村的,都伸着脖子听。
“六个打一个,还没近身就全栽了。”周主任听得直乐,“你自己怎么没事?”
“我提前布了陷阱。”萧战说。
“提前?你料到他们会来?”周主任问。
“上回二狗来闹过。我寻思他吃不了这亏,早晚得带人来。”萧战说。
周主任点了烟,好半天没说话。他看看萧战,又看看那六个人,最后吐出一口烟:“萧战,我听人说过你。退伍军人,有两下子。”
“在部队待过几年。”
“怪不得。”周主任点点头,“这六个人,你说怎么处理?”
“依法办。”萧战说。
“依法办?”周主任乐了,“你倒是会说话。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没伤着,东西没烧着,就是闯进去要烧。要真报公安,能拘他们十天。”
二狗一听“拘”字,腿又软了,带着哭腔喊:“周主任!我错了!我真不敢了!”
“闭嘴!”周主任瞪他,“大老爷们哭哭啼啼,你丢不丢人。”
二狗硬生生把哭声憋回去,噎得直打嗝。
周主任把烟抽完,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他背着手在六个人面前走了两个来回,说:“萧战,你不报公安,把人送我这儿来,是要我处理?”
“周主任是公社主任,村里的事归您管。”萧战说。
“行。那我处理。”周主任拿手点着二狗,“你,李二狗,带人私闯民宅,企图放火。性质恶劣,不罚不行。”
二狗头点得跟捣蒜一样:“罚!罚!怎么罚都行!只要不抓我!”
“不抓你?”周主任冷哼一声,“想得美。你们六个,全都罚十天义务劳动。给公社挑粪,修路。谁偷懒,加十天。”
六个人全傻了眼。
“十天?”刘三声音都变了,“周主任,我这脚……”
“脚怎么了?被竹签子扎了?活该!”周主任说,“你带着刀来烧人家房子,没把你送公安就烧高香了。十天,一天不能少。”
“周主任……”矮个子想说话。
“怎么,嫌少?”周主任打断他,“那再往上加。”
“不少不少!就十天!十天!”矮个子吓得连连摆手。
周主任叫来两个民兵,把六个人带到公社后头的工具房。一人发一把铁锹、一副扁担。然后跟他们说:“今天先挑粪。后山那片地等着上肥。挑完二十担,再收工。”
二狗看着那副扁担,脸都绿了。他这辈子没正儿八经干过活,挑二十担粪,这不要他半条命吗。
“周主任,我没挑过……”二狗小声说。
“没挑过?打今儿起,你就会了。”周主任说,“去!”
两个民兵押着六个人走了。萧战看着他们出了公社后院,才转过身来。周主任递给他一根烟,萧战摆手说不会。周主任自己又点了一根,看着他。
“退伍回来,在村里待得惯?”周主任问。
“待得惯。”萧战说,“我女人和孩子都在桃花村。”
“张翠花,我知道。采药那娘们儿,有点本事。”周主任笑了笑,“你小子有福气。”
“是。”萧战也应了一声。
“以后再有事,直接来找我。别老自己布陷阱,出了人命,你担不起。”周主任说。
“我有数。”萧战说。
“有数就好。”周主任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你媳妇估计在家等急了。”
萧战走出公社,张大爷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问:“咋处理的?”
“十天义务劳动。挑粪修路。”萧战说。
“便宜他们了!”张大爷说,“这要搁我年轻那会儿,非打断他们狗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