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傻子也蹲下来,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
狗剩用小棍子指着地上那溜黑线。
“野叔,你看这个,这些蚂蚁在搬粮食呢。”
傻男人低头,盯着那队蚂蚁出神。
“它们排队。”
“对!蚂蚁最讲规矩了,一个接一个,从来不插队。比我们班铁蛋强,铁蛋打饭天天插我前面。”
傻男人“哦”了一声。
“这个大的,是兵蚁。你看它脑袋特别大,专门跟别的蚂蚁打架的。”
狗剩把棍子点在最大的那只蚂蚁旁边。
傻男人凑得更近了。
“兵……蚁。”
“对。这个更大个的,看见没?肚子特别胖的那个,是蚁后。所有蚂蚁都是它生的。”
“它生的?”
“嗯!一窝蚂蚁就一个蚁后。它可厉害了,天天生,不停地生。”
傻男人盯着那胖蚂蚁看,眼睛瞪得溜圆。
“那它疼不疼?”
狗剩被问住了,挠了挠头。
“应该……不疼吧?蚂蚁那么小,不知道疼不疼。”
“哦。”
狗剩又指了一溜。
“这边这些,是工蚁。天天找吃的,搬回窝里。它们最累。我长大了才不要当工蚁。”
“那你当啥?”
“我当蚁后!”
傻男人认真地看了看他。
“你是男的。蚁后是女的。”
“那我就当蚁王!专门管蚁后。”
傻男人咧嘴笑了。
“行。当蚁王。”
狗剩也笑得咯咯的。
他笑完,又严肃起来,继续给傻男人讲。
“野叔,你知道蚂蚁怎么找吃的吗?”
“不知道。”
“它们用触角。两个蚂蚁见面,碰碰触角,就知道哪儿有吃的。”
“触角……”
“你也有触角。”
狗剩伸手摸了摸傻男人的眉毛。
“这个,就是你的触角。以后我跟你碰眉毛,你就能知道我心里想啥了。”
傻男人点点头。
“好。”
“那现在碰一个。你猜我心里想啥。”
傻男人把脸凑过去,眉毛跟狗剩的眉毛对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皱起鼻子,认真得不行。
狗剩憋着笑。
“你猜着没?”
傻男人睁开眼睛。
“你想吃糖。”
狗剩“呀”了一声,往后一仰。
“你真猜着了!我昨天梦见我吃糖了,大白兔奶糖。我妈说等赶集给我买。野叔你真神了!”
傻男人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翠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碗。
她刚要喊狗剩洗手吃饭,一抬头,看见院子里那幕。
一大一小,并排蹲在墙根下。
脑袋挨着脑袋,一个比一个认真,正对着地上的蚂蚁窝指指点点。
狗剩笑得前仰后合。
傻男人也跟着笑。
那笑声,一个脆生生的,一个闷沉沉的,混在一起,顺着傍晚的凉风飘进她耳朵里。
翠花的手一抖。
碗差点掉了。
她赶紧两只手端稳。
“狗剩!你干啥呢?带野叔蹲地上,蚂蚁咬你们一腿包。”
狗剩头也不回:“妈!野叔会猜心!他刚猜着我想吃糖了!”
“猜你个头。他那是蒙的。你天天念叨糖,整个村都知道了。”
“才不是!野叔是真有触角,就长在眉毛上。”
翠花叹了口气。
“野哥,你也跟着他胡闹。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啊?”
傻男人回头看她,笑得一脸傻气。
“好玩。”
“行行行,好玩。都给我过来洗脸洗手。蚂蚁窝边蹲半天了,浑身是土。”
狗剩磨磨蹭蹭站起来,还舍不得走。
“野叔,明天我再教你认别的。我会认好多种虫子呢。”
“好。”
傻男人伸手,把狗剩脑袋上沾的草屑摘了。
那动作轻得,像在捏什么宝贝。
翠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看着,竟然看愣了。
她想起狗剩小时候。
才刚会走路那会儿,她男人还在。
狗剩也这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她男人就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