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田第一次出现在白川夜灶台视野范围内的时候，他正在往锅里撒第三把风鸣菇干。
那大约是他在前线扎营的第五天傍晚。营地的运转已经从最初的混乱状态过渡到了相对稳定的节奏——伤员分批次抵达，灶台在每天固定的时段烧水熬汤，小樱会在午前和傍晚各来一次，带着更新后的数据和他讨论配方调整的细节。那些数据在他的操作中已经形成了一套新的参考系，像一册被逐步填满的账簿，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正在被持续的经验修正得越来越密。
他在撒完风鸣菇干之后直起身，把长勺靠在锅沿边缘，然后他的目光在转向行囊方向的过程中，在营地边缘的那片区域停住了。营地东侧有一排新架设的哨位帐篷，灰色帆布在晚风中持续地鼓胀又收缩，像一层正在被呼吸的幕布。在那个帐篷和下一顶帐篷之间的空隙中，有一道身影正在那里站着。
浅紫色的外套，暗色的短发，额前护额的系带在颈侧被晚风拂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她的站姿是一种正在观察但不想被注意到正在观察的姿态，双肩微微内收，目光落在灶台的方向，但身体的朝向微微偏向一侧，像一个人站在路口边缘假装在看别处，但视线已经落在了她真正想看的位置上。
白川夜认出了那道轮廓。日向雏田。他在木叶的店里见过她很多次——她总是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点一碗能看到火影岩方向的拉面，吃得很慢，像在让一碗面的温度延续更久的时间。他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营地边缘的，但他确认了一件事：在她看到他的目光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时，她并没有像他预期中那样迅速移开视线。那道目光在他的方向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植物在调整朝向以适应光源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帐篷之间的通道中。
白川夜收回目光，继续搅拌锅里的汤底。
第二天傍晚，她又出现在了同样的位置。这一次她站的位置比昨天稍微近了一些——从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移到了其中一顶帐篷的侧方边缘。那道浅紫色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保持着和昨天相似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摊开，是一种正在安静地放置自己的姿态。白川夜在换锅的间隙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操作。
第三天傍晚，白川夜在从灶台到行囊的这段区间内移动了好几次，他注意到她每次都会在同一个位置，甚至同一棵木桩边安静地站着。那道浅紫色轮廓的存在已经成为他傍晚灶台视野中一个固定的、可以被预期的要素，像一个刻度被反复确认在表盘的同一位置，不会多出也不会减少。
他不确定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来了，只是他的目光不够敏锐，没能捕捉到那抹含蓄的守望。直到第四天傍晚他因为低头调试通风口而晚了一些抬头，才瞥见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浅紫色的外套下摆在帐篷之间迅速收窄成一道正在缩小的色块，然后在门帘合拢的瞬间完全消失了。那扇帆布门帘在她身后持续地摆荡了一会儿才重新稳定成垂直的状态，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放平的水面在最后一圈波纹消散后恢复的静止。
第五天傍晚，他在操作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声音的变化，不是光线的变化——是某种被他长期站灶台后形成的持续燃烧的感知系统捕捉到的信号，像一锅正在被文火加热的汤在即将达到沸点前水面会出现的那一层极其细密的、被持续热力推着上浮的细小气泡。他放下长勺，走到灶台侧方，朝营地边缘的那道位置看去。雏田今天站的位置比他第一次看到她时近了很多，距离灶台大约三十步左右。她没有在帐篷边缘站着，而是站在灶台和营地东侧取水点之间通道的拐角处，那是一个不算太显眼、但能直接看到灶台全貌的位置。
她在白川夜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后退，更像是她的身体在那个目光到达的瞬间，从一种放松的站姿微微收拢了一下边缘，像一枚正在被触碰的含羞草在感知到接触时发生的极其轻微的收缩。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在那个短暂的调整之后重新稳住了站姿，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枚被风吹动的种子在落地前的最后一次转向——她正在对某个方向施加一个短暂的信号。
白川夜站在灶台边沿，他能分辨出那个口型的内容。它的形状很小，笔画很短，像一道正在被画出的弧线的末端：……白川君。他的听觉并没有真正捕捉到声音，但在那极短的瞬间里，那道弧线的轮廓存在于他的视野中央，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正在被重新标识。
然后她转身走开了。这一次她走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一些，浅紫色的外套在暮色和帐篷之间的通道中被移动的幅度拉扯成一道正在缩小的色块，在拐角处被吞没。白川夜站在灶台边沿，看着那道颜色消失的方向。
当晚他把第一锅汤底分装完毕之后，在行囊侧袋中翻找了一小会儿。他取出了一片干净的紫苏叶——和之前在意识水域中琳使用过的那类叶片不同，这一片更小，颜色偏浅绿，边缘没有卷曲。他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不大，笔画收得比较紧，然后他把叶片放在一只空碗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一角防止被夜风吹走，把碗搁在了灶台边沿靠外侧的固定位置上。
第二天傍晚，碗还在原处，紫苏叶已经不见了。碗底残留着几粒细小的沙粒和一片被压过的痕迹。
第三天傍晚，雏田出现在距离灶台大约十五步的位置，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保持着一种端着的姿态，像是在握着一件正在被小心携带的东西。白川夜在切青葱的间隙里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注意到她握着的右手手指之间夹着一片紫苏叶——和他在碗里放的那一片是同一类。她把那片叶子从近处的树丛上摘了下来，作为替代品重新握在手中，保持着那个持握的姿势，像是在握着一件正在被传递的东西，把它贴近了自己的手掌。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傍晚，当营地进入暮色和灯火交替的过渡时段时，那道浅紫色的身影会出现在灶台视野范围内某个固定的位置，有时近有时远。她从不主动走近到影响他操作的范围内，也从不发出声音或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固定位置的树，在每天的同一时段保持着同一朝向。白川夜在操作间隙抬头时，她的存在已经成了他暮色视野中一个可以被预期的刻度。那种存在本身在他的感知系统中正在形成一种稳定的、不需要被额外确认的参考系，像灶膛中那一簇持续燃烧的火，不需要每次都确认它还在烧着。
第十天的傍晚，情况发生了变化。那道浅紫色的轮廓没有在惯常的时间出现在她惯常的位置上。白川夜在烧水、切菜、调汤底的间隙里多次抬头望向营地东侧的方向，那片固定的暮色守望区域持续地空着，晚风从帐篷之间的缝隙穿过，吹动了之前她靠过的那根木桩边缘的布条，像一句没有人接应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操作。灶膛的火需要持续添柴，锅里的汤底需要按固定节奏搅拌，碗碟需要洗净码好——他的手的动作在持续地进行着，像一座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在轨道上运行。但他在添柴的间隙里多看了一眼营地入口的方向，在搅拌汤底的间隙里偏头听了一下通道中传送伤员时的脚步声密度和节奏。那些声音和前几天相比没有明显变化。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营地东侧入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像大队伤员送达时那种密集的、被担架和口令声压低的节奏，更像是单独的行动者在接近营地时特有的脚步声，比平时更轻一些，更短促一些。白川夜放下手里的长勺走出灶台的照明范围，在营地通道和帐篷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停住了。雏田正从东侧入口的方向走进来。她的脚步节奏在接近营地的过程中逐渐变慢了一些，像一匹完成了奔跑的马在进入马厩前最后几段距离中开始减速。她的浅紫色外套左肩处有一道划痕——不深，但穿透了布料表层，露出底下里衣的颜色。左臂在她行走时保持着一种比右侧稍紧的姿态，像在避免某个部位被过度牵动。
她走到灶台照明范围边缘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找一个固定的位置站定——她停在了距离灶台大约七八步的位置，正好处在灶火的暖光能照到她、但她的轮廓不会影响灶台周围通道的位置上。白川夜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他先看到她左肩那道划痕上方的布料边缘有一些干涸的深色痕迹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然后他看到她的右手——她的右手正握着一件东西，握得比平时更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握着的是一颗饭团，已经被握了很久，表面的糯米因为手心的温度和湿度而变得有些粘软，边缘的糖霜正在指腹下方持续融化，在暮色和火光的交替照射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微光。
勇气团子。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一颗，从木叶带到前线，从某一次他递出后就被她收藏进怀中的那一枚。被握了很久，糖霜化了，形状因为反复被握持而边缘略微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持续记忆的东西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携带后，和携带者的手有了某种确定的接触轨迹。
白川夜看到了那颗团子的形状。他认出了它，但他没有询问你怎么一直带着它你今天把它拿出来了。他只是看着那颗正在她掌心中被融化边缘的团子，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她左肩那道划痕的边缘。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