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客栈规模不小，东西两栋三层楼，二楼由一道带顶的连廊相接，一栋做酒楼待客，一栋做客房留宿。
伙计提着灯笼引路，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招呼着：“各位客官仔细脚下，连廊地板刚打过蜡，滑得很。”
众人踩着木质廊板鱼贯而过，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廊外一方小小庭院隐在暮色里，绿意浓得化不开，夜风拂过时叶片沙沙作响，像细密的私语。
客房分配早已有了默契——四间上房留给程老太太、程父程母、二叔二婶以及鹤神医，二等房分给程墨轩沈灵儿这一辈的年轻人，其余仆从护卫以及荷花村乡亲则住普通客房。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给每间房送来了洗漱用的热水，木桶里蒸汽袅袅升腾，混着皂角叶的清苦香气，在走廊里漫开来。
众人各自安顿，陆续熄了灯，整栋楼的喧嚷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只剩下不知哪间房里传来的一两声轻咳，和窗外远远的、模糊的夜市的余响。
沈灵儿这间房的灯还亮着。
两口子并肩坐在床沿，谁也没躺下，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把烛火吹得轻轻晃了晃，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成一片。
明日去拜会吴知府，总不好空着手。沈灵儿歪头看向程墨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发尾，眉心微微蹙着，你说送什么好？总不能真扛两袋米面过去吧。
程墨轩弯了弯唇角，伸手把她绞着头发的手指轻轻拨开：你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稀罕物件。挑几件实用的、又闻所未闻的便好——既显出诚意，又不落俗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吴知府在这位置上坐得稳，见过的孝敬想必不少，咱们要送，就得送他没见过的东西。
沈灵儿想了想，意念一动，掌中便多了一台造型极简的太阳能台灯，纯白色的外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一按开关，一捧柔和的白光便倾泻出来，把两人之间的床褥照得清清楚楚。
程墨轩虽然见过不止一次，目光仍在那盏灯上停了一瞬，像看一件永远看不腻的玩具。
沈灵儿又陆续取出一只手电筒、一只防风打火机和一套精致的玻璃茶具，分别装进精致木匣里，每一只匣子都衬了软缎，盖子合上时发出轻而妥帖的咔嗒声。
她想了想，又从空间里翻出两盒包装考究的现代甜品——一盒马卡龙，颜色粉嫩得像落了一盒春花；一盒手工糕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解开一角便溢出奶香和黄油的甜腻——这是打算送给吴知府家中的女眷的。
几只木匣一字排开摆在床褥上，沈灵儿端详了片刻，抬头看程墨轩：这些，够了吧？
程墨轩目光缓缓扫过，微微点头：再添一瓶好酒。我听说这位吴知府除了治政有方，还有一桩雅好——收藏美酒。据说他书房里有个专门搁酒的架子，摆得满满当当。
沈灵儿眼睛一亮：这个好办。
掌心一翻，两瓶包装古朴的五粮液凭空出现，深棕色的瓶身透着沉沉的质感，她找了个暗红色的丝绒礼盒将酒瓶妥帖地装了进去，又系了条细绸带，在盒顶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礼物备妥，沈灵儿起身推开窗户透气。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港深夜特有的咸湿和清凉，室外温度约莫二十度上下，正是最舒适的时节。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和程墨轩说笑两句，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天边浓云压得很低，铅灰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床厚棉絮堆在一起，沉沉地要往下坠。
她心里咯噔一下，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像有人在眼皮底下敲鼓。
沈灵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以往每次有这样的预感，准没好事——蝗灾、寒潮、极热，桩桩件件，没有一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