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装了不到半车，十六个人沿着车斗两侧挨挨挤挤地坐下，中间还空着老大一片地方。
有人把腿蜷起来缩着，有人把手叠在膝盖上不敢乱伸，仿佛多占一寸地方都是罪过。
程东跳上车斗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在几张最苍老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多说话，转身点了四个年纪最大、腿脚最不利索的老人——周村长和他老伴、一个拄着双拐的老汉，还有个干瘦得像一把柴禾的老婆婆——让他们挪到前面的驾驶室去。
驾驶室是封闭的，有软座垫，比敞着的车斗舒服得多，也方便照应。
“各位阿伯阿婶，你们几位坐前面。路上颠簸，坐驾驶室安稳些。”程东语速不快，态度却不容商量，手已经扶住了车门，把位置亮了出来。
四个老人起初死活不肯，搓着手推辞，声音又急又窘：“不、不用麻烦，我们坐后面就行，跟大伙儿一起……”
话没说完又被程东一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周村长板起脸来，严厉地开口：“听主家的！别磨蹭！”
四个老人才颤巍巍地挪了地儿，周村长的老伴儿跨进驾驶室时回头望了一眼车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灵儿又让阿吉阿祥送了几张厚床垫过去，雪白的一摞，往车斗的木底板上一铺，软厚厚的一大片，在晨光里白得扎眼。
“这可使不得！这般金贵的东西垫在屁股底下，不是糟蹋了么！”几个老太太连连摆手，手背翻来覆去地推着，急得脸都红了，像被烫着了似的。
程东跃上车斗，把垫子一一铺平，拍了拍最上面那只：“主子特意吩咐的，后面路程还长，保重身子要紧。老乡们别推辞，坐稳了比什么都强。累了还能轮流躺着休息一下。”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这才挨挨挤挤地坐了下来。
垫子厚实柔软，一坐下去便陷了一小截，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眼角的褶子里悄悄漾开了一点弧度。
十二个人坐在车斗里，有人手搭在膝盖上不敢乱动，有人揪着自己的衣角反复摩挲，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车斗上方撑开的帆布棚子，拿指头偷偷戳了戳那布面，又缩回手去。
周大壮搂着凤娟靠在一侧围栏边，凤娟微微弯着嘴角，伸手摸了摸屁股底下那软绵绵的垫子，指腹来来回回地蹭着那层白布，眼底浮着一层说不清的神色，像感慨又像恍惚。
程家那边依旧坐的是考斯特。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好，阿吉阿祥便捧着两大篓子东西挨个往车斗里分——人手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皮儿薄馅儿足，隔着布都能攥到滚烫的温度。
还有一瓶澄清的水，瓶口封得严严实实，瓶身还冒着微弱的凉气。
“主子们说了，乡亲们应该没吃早饭，先垫垫肚子，不急，吃饱了再走。”阿吉把最后一份递给陈铁牛时，顺手拍了拍他身边那条土狗的脑袋，从背后的篓子底摸出半张饼，“狗也有一份。”
饼搁在狗嘴边上，那黑狗愣了愣，没急着吃，先仰头看了看主人。
陈铁牛蹲下来把饼掰成两半，狗才埋下脑袋，“咔嚓咔嚓”嚼得尾巴直晃，耳朵也跟着一扇一扇的，尾巴尖在陈铁牛的小腿上扫来扫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斗里安静了一会儿。
十二个人靠着车厢，人手两个肉包子，有人已经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鼓着，小心翼翼地嚼；有人还舍不得吃，捧在手心里暖着，时不时低头闻一下那股白面裹着肉香的热气，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就是不肯咬第一口。
路边的灰瓦青墙在晨雾里开始慢慢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