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府话头刚起,程墨轩正要接话,他却猛地摆了摆手,像把一腔子堵在胸口的话都甩出来似的,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肩头跟着塌下去,整个人仿佛矮了半截——方才在广场上那个雷厉风行、嗓门洪亮的赵大人,此刻坐在烛光里,竟像个力竭的老兵。
“不瞒二位,”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比吼叫时更让人心头发紧,“本官……真快撑不住了。去年那场寒潮,朝廷拨的税粮早就散尽了,后来补的救济粮,看着是粮,混了多少陈谷子霉米,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自己把祖上留的几亩薄田卖了,老婆的陪嫁首饰也当了,换来的粮食加上陈掌柜和城里几家富户凑的,拢共也就撑了两个月。如今库里这点底子……”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最多十来天,见底。”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又搁下碗,目光忽然变得绝望:“可粮还不是最要命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水——全城百十口井,这些天一口接一口地干了。本官每晚派三拨人进山林找水,前天带回十七桶,昨天十二桶,今儿个……”他闭了闭眼,“八桶。煮粥都不够,更别提喝了。”
他猛地抬眼,血丝密布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直直看向程墨轩和沈灵儿。
那目光里有种赤裸裸的、近乎狼狈的期盼,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根漂来的树枝,明知可能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却还是攥得指节发白。
“二位打算……捐多少?”
厅堂里安静了一息。
程墨轩没有急着答话,反而先正了正神色,语气郑重了几分:“赵大人,捐粮之前,我夫妻二人有一个要求。”
“请讲。”赵知府的嗓音微微发紧。
“我们只求大人——不追查粮水的来历,不透露我二人的身份。这批东西,我们分文不取,真心捐送,只因为信得过大人的人品,相信您能实实在在用在这城里的百姓身上。”
赵知府听完,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嘴角竟慢慢翘起来,那笑意里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像看见了什么值得敬重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程墨轩拱了拱手:“程公子放心,‘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赵某人比你更懂。今日这话,我对天起誓,对头上这顶乌纱帽起誓——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一粒米都不会落进错的口袋。”
程墨轩朗声一笑,也起身回了一礼:“大人的人品,我们信得过。至于捐赠的数量——”
他侧身看向沈灵儿,眼底笑意温润,“便由内人细说。”
沈灵儿盈盈站起,烛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开口时语气从容淡定,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砸得赵知府心头一震:“大人,此番匆忙赶来,我们备了五十万斤精粮——米面各半。水源方面,要看大人能腾出多少容器,无论多少,我们都能填满。此外还有精盐三百斤,肉菜各若干,紧着城中老弱先分。”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赵知府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十万斤。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无数遍,整个城里的人口、每日的最低口粮、还能熬多少天——五十万斤,节省一些够全城老少撑上将近三个月。
还有水,无上限的水,盐,肉,菜……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旁边的陈掌柜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泼了半身,他也浑然不觉,只瞪着沈灵儿,嘴巴微张,活像被人点了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