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太对这个儿子,感情很复杂。
当初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她想母凭子贵的一个工具, 可到底有十月怀胎的骨肉情。 但也有恨——只恨这孩子长大后的样子,太像他那死鬼老爸周和泰了。 周和泰,她第一个亲手杀死的人。 那张脸,曾经很长时间都是她的噩梦。 她动用手上的一些力量,帮周成海这个亲生儿子解决过很多“麻烦”,使其平步青云,仕途顺遂。 但她从没想过去相认。 这个儿子从小就被周家抱走,是他叔叔周和平领养、一手带大的。 周家最出名的就是催眠啊,思想灌输那套,要说这儿子心目中,那个杀了亲爹的妈是个什么形象,不问可知。 她也不太在乎,本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直到晚年接连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直到一个多月前,她得知周成海受了重伤,半身瘫痪,生不如死。 她也只是暗骂报应,到底骂的是谁的报应,不知道。 总之,骂的时候掉下了眼泪。 伤她儿子的兽化人已经被当场击毙,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使用了手段,周成海被转到碣山医院这边来。 周和平当然知道这边条件好,也只以为是周家那边偷着使的关系。 本来事情也就这样了。 一个半身瘫痪的儿子在附近疗养,两个人互不见面,但心里知道自己还有个牵挂,就够了。 直到那天,她心血来潮,去碣山医院,想远远看看这个儿子,听说很惨。 病房里还坐着个年轻人,管周成海叫爸。 这个她都不知道。 回来一查,才知道周成海还有个亲儿子。 也就是安老太的“孙子”。 亲孙子。 被儿子始乱终弃的女人,在外面未婚生育产下的亲孙子。 孙子叫周明,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周明在孤儿院长大,直到二十岁才“认祖归宗”。 结果刚认回来,就被周成海这个亲爹派出去做了卧底,去的是周家的竞争对手,一个叫齐怀远的手下。 怎么忍心的,混账老爹混账儿子。 安老太大概知道这个儿子的想法。 也大概看得出来,周明这个孙子为什么拖到二十岁才认爹。 那孩子,带着恨呢。 周成海心里也定然清楚,所以不敢把他带回周家,也不敢带在身边。 安老太倒是挺同情这个孙子。 孙子那个早死的妈,被周成海始乱终弃,跟当年的她一个命。周明又在孤儿院长大,跟她当年也一样。 安老太没跟儿子相认,倒是想办法跟孙子相认了。 她只是想着,顺手帮一把,夺个周家家主的位置什么的。 闲着也是闲着。 所以半个月前,孙子周明透露,有个叫李修的家伙,是把他父亲周成海害成这样的元凶。 她没在乎那点虚假的伤心,拙劣的演技。 也没问李修是什么人。 更没要证据。 仅凭随口一说,她就动用了自己还能动用的力量,去帮孙子报仇。 当然,她心里没觉得这是替自己儿子报仇。 孙子想干什么,她大概、也许,猜得出来——无非是借她这把刀,清掉一个对手。 可能被利用了,她想的到。 无所谓了,多大点事。 直到接连两波杀手都失败了,她才意识到,事不小。 这回她连查都没查。 心狠手辣一辈子,临老了,倒被这点突如其来的亲情糊了眼。 冲动了。 这孙子八成是利用她,得罪某个了不得的人物。 刚认个孙子,就被孙子坑了。 郁闷。 孤寂的老年,摊上个不省心的亲孙子,这郁闷是有点意思的。 出门来散心,何尝不是因为有了散心的心情。 前面就是水果店。 突然想吃橘子了。 “老太太,今天橘子新鲜,刚到的。” 水果摊老板热情招呼。 安老太挑了些橘子,阿红付了钱,两人拎着袋子走出水果店。 从水果店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街对面跑过来。 安老太对他有印象。 准确地说,是对这对小情侣有印象 ——这个时节,沿海路上晨跑的年轻人不多,能连着跑十来天不间断的更少。 男的个子高,身材匀称,脸也周正;女的腿长,马尾一扎,素面朝天但五官耐看。 跑得不快不慢,偶尔说笑,偶尔停下看看海。 这季节游客早散了,这两人却天天在 ——不像游客,也不像本地人,倒像一对刚结婚、跑来海边度蜜月的小夫妻。 安老太在阳台上见过他们好几回。 她记性一向好,这是年轻时干“那行”留下的底子。 这两张脸在她脑子里存了档: 男的笑起来有点憨,女的话不多,但看男孩子的眼神不太一样。 不像情侣,倒有点像姐姐看弟弟。 再一想,嗯,姐弟恋。 小伙子和安老太错身而过,没让。 平时这小年轻都挺有礼貌,这回脚步没停,就这么擦过去了。 安老太也没往心里去,只是下意识往旁边一辆车的倒车镜里瞟了一眼 ——老毛病了,背后的人,总得看一眼才踏实。 镜子里,那小伙子正弯腰,把一辆快要从台阶上滑下来的小推车扶稳,垫了下。 那推车真要滑下来,以阿红的身手也拦得住,拦不住也没啥大事。 可这种不声不响被默默“帮”了一下的感觉,还是让老太太心情好了不少。 也就这样。她没那么容易被感动,什么也没说,拎着橘子,和阿红往回走。 百来米后,那对情侣拎着水果追上来了,你追我赶,你推我搡。 隐约飘来女孩一句——“榴莲多好吃啊。你嫌臭?那今天不亲了。” 安老太嘴边的皱纹动了动,自己没察觉。 近了,小情侣不再说那些肉麻话,但脸上那点腻歪劲儿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从安老太身边跑过去时,小伙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对上,他咧嘴笑了一下,有点憨,有点窘,算是打了个招呼。 安老太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两个人就跑远了。 背影一高一矮,沿着沿海路一路向西,小伙子手里拎着榴莲,女的跟在旁边,不时侧头看小伙子。 安老太看着那两个背影,偏头对阿红说: “你还年轻,要不也找一个?” 阿红笑了笑,没接话。 安老太也没等她接话。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慢慢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