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站在二楼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力度拿捏得很讲究，够响，但不急。
门被打开。 江卫东手里夹着半截烟站在玄关，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一截旧伤疤从手背延伸到腕骨上方，李修知道这是早年开船拉沙时被缆绳勒的。 江叔，李修脸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容，您有空没？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眉头拧着，看见是李修之后那拧着的劲儿没松，当然，也没故意绷着。只是偏了偏下巴，示意李修进屋说。 李修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摆着个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银行余额。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等江卫东收起手机。 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头攒了小半缸烟屁股，有几根还没来得及摁灭，细细的烟丝还在往外飘。 江卫东坐回沙发，先是把手机收起来，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只一次性纸杯，拎起暖壶倒了杯白开水推过来。 什么事？ 江卫东开口的调子带着点警惕，李修认识他大半年了，知道这人平时说话没那么沉重。 今天这语气，八成是以为他要开口说点不该说的。 确实，李修几乎没这么正式地、主动地上门找江卫东谈过事。 李修可不敢再寒暄客套引误会，直奔主题：“江叔，是这样，您之前挺照顾我，小店房租定得那么低，地下室更是白住一样。我寻思着现在生意还行，这房租该涨就涨些，不能总让您吃亏呀。” 江卫东听了，不但没松劲儿，反而那层警惕又重了一层，眼神跟防贼似的往李修脸上扫。 李修秒懂，得，人就不能太上赶着，越主动越像有猫腻。 “……其实就是小店地方太小了，旁边那间一直空着，能不能也租了给我？回头我把两边打通了，折腾个像样的店面。” 江卫东眉头动了动，虽然那层警惕没全撤，但至少从“防贼”降到了“审视”。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商业谈判了，只不过不是那种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可谓是，一个想多给，一个想照顾，一个刚好缺钱，一个刚好得了笔意外之财成了暴发户。 最后连同李修现在的小店、隔壁那间他一直免费用着当仓库的底商，连带地下室一起打包长租。 租金价格大概是市场行情价上浮两三成，重点是，李修提前转了一年房租给江卫东。 这事儿就这么顺顺当当定了。 “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江卫东把烟摁进烟灰缸搓了两下，“我知道，附近几个村闹的动静不小，整个城中村都在传有神秘部门出面解决问题，我也不问你跟着干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总归不能是违法的事，能赚到钱那是你小子的本事。但——” 说到这，像是觉得话说得有点多了，他又不是李修的……爹。遂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嗯，我给官方提供些设备和协助，小店正在申请营业执照，合法经营。” 江卫东摆了摆手，没真想听李修解释。 两人又聊了几句水电走线和墙体的事，江卫东说回头找专业人士看看，安全第一。 聊完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李修觉得他像是有什么话兜在嘴边没倒出来。 江叔，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江卫东看了他一眼，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搁茶几上：晚晚最近总往你店里跑……我和她妈没拦着。 他这话丢出来就不接着说了。 李修在心里给他翻译了一遍：我闺女老往你那儿跑，我没拦着，你别以为我乐意。分寸你最好心里有点数。 要是让我发现有什么越界的——管你是官面儿上有人，还是白面里有米，都不好使。 李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儿没法接。接“好的”像在认账，接“我没那个意思”像在狡辩，接“您放心”更容易误会了。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案：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笑容，接了个“闹钟”……走人。 门在身后关上，李修的超级听力捕捉到一句话——江卫东对着空客厅自己嘟囔：“这小子……好像少了以往那股子怂劲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唬住他。” 李修嘴角翘了一下，没回头。 李修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直，表情介于“刚办完一件大事”和“其实也没多大点事儿”之间，拿捏得刚刚好。 推开小店玻璃门的时候，他差点被眼前的画面整不会了。 林巧云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电磁炉，线圈盘、电路板、散热风扇摊了一桌子。 她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捏着螺丝刀，屏幕里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正用一口浓重方言口音讲解“如何判断IGbt是否击穿”。 林巧云看着屏幕，眉头微蹙，手里的螺丝刀在电路板上比划了两下，又停下来，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重新看一遍。 李修站在门口，脚底下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这刚睡醒就琢磨着吃，你倒好，连技术岗的活儿都开始染指了。再这样下去，这店里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当老板的不能这么没格局。 他把那点不自在咽下去，语气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巧云姐，早啊。” 林巧云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早？老板，我这都准备做午饭了。” 李修脚下一顿，嘴比脑子快：“我的意思是……现在吃午饭是不是有点早？”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蠢，干脆往沙发上一倒，岔开话题，“上午跟房东谈隔壁房租的事，累得够呛。” 表情到位——疲惫、刚忙完、不想动弹。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先忙你的，我歇会儿还得出去一趟，回来时候顺带把食材买回来。” 林巧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拆开的电磁炉：“我也没什么好忙的，就是瞎琢磨。” 李修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落在那台电磁炉上：“怎么样，能看出什么问题不？” “还没找到。” 李修心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扮猪吃虎、装逼打脸、爽文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