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了。
六个人加一只猫，围着那张摆得满满当当的长桌挤了一圈。小影蹲在桌角那张空凳子上，面前单独放了个小碟子，里面是林巧云给她另做的清蒸鱼块。 李修夹起第一块红烧牛腩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塌陷的状态瞬间被拽回了人间。 这跟气血丹、虎骨熊胆酒那种强行往身体里灌劲儿的补法不一样。那些东西管的是肉身，填的是亏空，劲儿过了也就过了。 但牛腩炖透之后入口那一瞬，筋肉在齿间化开的触感先撞上舌尖，然后那股温热的醇厚才一层层往里走，像，像是……呃，灵魂本身在进食。 当然和灵魂升级又不同。这个是自愿的，是安全的，是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吃下去的满足感、安全感。 他闭上眼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睁开眼时发现郑浩正拿那种“你是不是这辈子没吃过肉”的眼神看着他。李修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吃你的，怎么？还需要我和你客气一下。” “吃人嘴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郑浩把筷子伸向那盘辣子鸡，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动作突然慢了，“我草，啥情况？吃上面我可是真懂行的，这也……太好吃了吧。” 林巧云从厨房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得挺受用：“很普通的家常做法，你们就是太久没吃家里做的了，吃什么都香。” 李修把酒杯放下来，看了郑浩一眼：“姐你别听他的。他就一吃外卖的胃，拿你做的跟他平时吃的比，那是对你厨艺的极大不尊重。” 郑浩筷子顿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没法反驳，低头又夹了一块辣子鸡：“行，我不说话了，吃。” 小影蹲在桌角那张空凳子上，面前小碟里的清蒸鱼块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正拿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李修的碗，尾巴尖在凳子边缘拍了两下。 李修从自己碗里夹了块没蘸酱的牛肉搁进她碟子里，猫低头闻了闻，赏脸开吃。 郑浩感觉自己被拿捏了，视线落在江晚脸上，准备搞事：“晚妹子，你说说，李修这小子是不是自打开店当老板后，有点飘了？长点本事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江晚正捏着筷子尖在碗沿上划圈，有些想说点啥，又屡次欲言又止，闻言抬眼看向李修。其实她一直有些小别扭，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郑浩一句话反而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挑开了。 她佯装配合，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好像李修哥这一个来月是很辛苦，一直在忙……” 李修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下意识往沙发方向缩了缩——小影蹲在那儿舔爪子，尾巴悠闲地甩着，丝毫没有要替他挡刀的意思。 李修心说，不就是答应你的十来个承诺没兑现嘛，男子汉大豆腐，当然凡事以事业为先。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这一个月以来忙着适应灵融者身份，整天神出鬼没、一惊一乍、疑神疑鬼的状态，让不知全貌的郑浩有些不爽，更让遭到冷落的江晚有些失落。 但这话没法明说。他挠了挠耳朵，挑了个最安全的版本往外扔：“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影对找老鼠有点天赋，这次鼠灾里出了点力，顺便靠卖电击网……赚了些小钱钱。” 他说到“小钱钱”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心虚了，声音矮下去半截，又补了一句：“老鼠成精的事千年难遇，肯定先忙着捞好处啊。这不事儿一结束了，我就请客——你看这一大桌子，诚意够不够？” 小影在沙发靠背上停下舔爪子的动作，黄绿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倒挺会甩锅。 江晚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那个弧度不大，但眼底的松动骗不了人。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黄瓜搁进自己碗里，没再追问，只丢了一句：“其实……我就是……那个，最后一个知道你住院的，有点不开心。” “我爹妈，我妹妹都不知道啊？”李修说完眼角瞥向尹小柔，有些心虚。 尹小柔莫名其妙躺枪，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不得不插上一句：“晚妹子，是李修在救护车上，昏迷中醒来唯一特殊叮嘱的——不要告诉他家人，和你。” 这一句话差点把江晚整破防了。她筷子尖一歪，那片黄瓜在碟子里打了个滑，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在嘴里，不再吱声了。 尹小柔那句话看似是在帮李修解围，但分明是把李修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从地下室被窝里拎出来搁到桌上、摆到灯光底下、晾到所有人面前了。 谁让他那么信任尹小柔呢。他出事了，第一个想的是给她打电话；有秘密了，第一个想的是跟她分享；有意外之财了，第一个想的是让她看着处理。这哪儿还是信任，分明是性命相托。 太重了。尹小柔受不起，尤其是在江晚一进门就满肚子小别扭的时候。郑浩都能看出来的事儿，她尹小柔怎么会看不出来。 处境尴尬？那就只能牺牲李修了。 “你在他心里分量重到连命都快没了还想着你。”——这跟直接替李修表白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表白的人不用自己开口，被表白的人不用当场回应，而真正被晾在聚光灯底下接受全场目光洗礼的那个人，脚趾正在抠的那双鞋质量还不错。 江晚是害羞，但她的羞是甜的——知道自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那种甜，低着头耳朵发烫，嘴角却翘着。 李修在心里给尹小柔补了个新标签：节奏大师。 好听点叫控场，不好听叫拿捏。 但不管叫什么都好使——解决江晚从进门就开始纠结的问题，压根不用长篇大论地解释“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只需要牺牲一下他李修，把那个让他脸红发烫的细节递出去，江晚自己就能把剩下的情绪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