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这件事，从来不是喊一声就完了的。
从苏沐喊“收工”那一刻开始，周围那些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站在警戒线外抻脖子看热闹的、蹲在设备箱上抽烟的、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突然全有了明确的方向，各奔各的目标去了。 没吃太饱，李修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帽檐压到鼻尖，远远看着这片杂乱，没往人堆里凑。 小影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他鞋面上，暖融融的。 李修远远看着那些穿不同制服的人在挖开的路面之间穿梭，有人拿卷尺量坑的尺寸，有人拍照片，有人蹲在鼠尸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他听到些奇葩引流话术：“为了几只老鼠，劳民伤财，不顾老百姓……”“好大喜功，几只大老鼠而已，弄的跟打仗似得……” 他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另一侧，郑浩正靠在转运箱边上指挥防疫人员装袋，语气不急不慢。李修远远看着，心说这实习兽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活捉的那二十多只变异鼠待遇超标，每只单独装在一个带通风孔的金属笼子里，笼子外面裹了层黑布。三号全程跟在车边盯着，那劲头比押运什么重要人物还上心。 李修远远看着那几辆转运车，想起来刚才二号和三号蹲在设备箱旁边嘀咕的内容…… 那些大黑耗子就算异兽？就能用来量产灵融者？那灵融者也太不值钱了吧？小柔姐说得稀有？ 还好没提前退场，今天收获不小。 如果普通变异鼠就可以……那么，鼠王呢？ 他饭是蹲在树根底下吃的，吃完没挪窝。这位置好，四面八方都看得见，地底下那个死敌也在神识覆盖范围内——吃瓜、盯梢、想对策，三不耽误。 郑浩是第一个忙完回来的。白大褂沾着灰，走到槐树底下一屁股坐李修旁边，长出口气：“和防疫那帮人扯皮挺有意思。以前都是我求他们通融，这回他们求到我头上了，我就假公肥私了一小下……” 李修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货还是想象中的那个家伙，没变。 郑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和二号说话那个是不是个两毛三？我是不是有点妄自菲薄了？我怎么说也是个七号。” 李修顺着扫了一眼。二号正和一个肩章带花的老警察站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姿态亲热得反常。 平时互相推诿看不上的两个部门，这会儿跟兄弟单位似的。李修懒得细看，扭头转向另一边。 尹小柔站在那群人中间，姿态松弛，话不多。她是蛇灾鼠患处理专项小组五号成员，不参与意见，往那儿一站，算是个协调员。 扯皮的是市政和九州地产。 市政希望九州地产继续发扬精神，既然无偿参与了整个行动，那就负责到底，修路、改管、地面恢复，总不能就这么灾难片现场似的扔在这儿吧？ 九州地产的人也不急，图纸摊开，一项一项列清单：修复可以，但当时挖路是配合专项小组的行动，无偿出人出力出设备已经尽了社会责任，后续这活儿得按规矩来，该谁的钱谁出。 市政这边心里想的其实不光是填坑修复。 他们想的是“不破不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几个村的老大难问题一并解决了。私搭乱建的拆了，排污清淤，水电管网，路面重铺拓宽，消防通道好歹留出来。 嗯，也算是一批想干实事的，可惜就是不想掏钱。 九州地产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些话，声音不高，语气挺平。李修没听明白全部，只大概琢磨出了个方向：九州地产这边恐怕早有布局，只不过需要政府给些政策配合，里头牵扯土地性质变更等复杂条件。 他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郑浩顺着李修视线看过去，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九州地产这次协助全是无偿的？完了还帮灾后重建？真是良心企业啊。” 李修看了他一眼。心说：你倒是当着尹小柔的面夸啊，就怕人家当你是在讽刺她家企业。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只丢出去半句：“嗯，确实挺良心的。” 郑浩没听出那半句底下的弯弯绕，点了点头又看回去了。李修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把嘴角那点弧度遮住，继续摸小影。 李修靠回树皮上，把这个念头搁到一边不再琢磨，他要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鼠王还在那个位置待着没动。 那家伙从收工前就一直待在十几米深的某个位置，到现在快三个小时没挪过窝。要不是李修每隔一阵就抽空用神识往下扫一眼确认它还在吸收能量，几乎要以为它凉凉了呢。 但每次扫过去都能感知到那层细微的能量流动，像水渗进干土里，慢悠悠地往里收。那感觉不太像呼吸，更像土壤本身在往它身体里渗什么东西，把它和周围的土层连成了一体。 李修蹲在槐树底下把这个发现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大概摸清了鼠王的底牌——土中穿行，靠的是控制周围土壤密度变化，依然是掘进，只是看起来像在土壤中穿行。 但代价是它不敢轻易付出的东西，李修猜应该是——灵气。 这应该就是这家伙赖在城中村地底下不走的原因。城中村底下有过遗迹裂缝，有过灵气泄漏，但通过植物和蚊虫的变化就能判断，那只是短暂的出现，很快就结束了。 可裂缝这东西就像老房子，修过也还是老房子，指不定哪天又漏了。 李修觉得自己可以先撤了，那家伙舍不得走。 况且，就算它真要走，李修也没办法。再往下不到十米就是地下河，鼠王看起来怕水，但逼急了绝对是个有效的逃命手段。 而且就算不往水里钻，光是在十八米深的土层里横着穿行，李修不把神识感知能力亮出来根本解释不清。 他蹲在树根底下把这几条翻来覆去倒腾了几遍，最后得出一个不那么爽但很务实的结论：暂时没辙，先撤。 等人都散了，等鼠王出来觅食的时候再说。 那时候他手里有小影，有尹小柔，有电击网，有那把改装过的电击螺丝刀——对付一只跟小影体型差不多大的老鼠，他有底气。 李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草和泥点子，朝苏沐走过去，没多说，就打了声招呼说累了回去休息。 一个人走的——不，还有一只猫。大白天的，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