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在米菲的记忆里，和“雾”这个字绑在一起。上次穿过时，风墙的裂口里漏出来的全是灰白色的冷雾，能见度低得连麦茬都走丢过两次。
可这次不一样。还没下到第二层的平台，她就闻到了一股极香极甜极热闹的烟火气，像有人把一整个烤面包摊、三辆香料车和五口蜂蜜锅同时架在云上煮。
风墙还在，但裂口已经变成了门。整整齐齐的门，门框是天青色的风元素凝结物，门楣上挂着一串会自己唱歌的风铃。
风铃里装的不是铃舌，是几粒被压缩成米粒大小的云草籽。风一吹，铃铛不响，响的是风在籽壳里摩擦出来的声音，像无数颗极小的豆子在极小的陶罐里跳舞。
“这是他们连夜修的。”希尔芙说，“风精们等这天等太久了。这是风之云海界的风格——庆祝就是修东西。把坏掉的修好，把不好看的修好看，把能挂铃铛的地方全挂上。”
“很吵。”莉莉安说。
“风的世界本来就不安静。”希尔芙说，“你在这待三天了，还没习惯？”
“我不是不习惯吵。我是不习惯这么高兴的吵。”莉莉安说，但她的嘴角在往上走，麦茬在她腿边小跑，尾巴有节奏地甩，像在打拍子。
旧女王已经走到她们前面好远了。她今天换了样子，四翼收得极小，天青色的光全部压进体内，让自己看起来只像个略高挑些的风之精灵。衣服也换了，不知道从哪件风精手里借的，浅灰色的短披，下摆极轻极薄，像用云片裁的。她说这样逛街方便，不惹眼。
可一个没有风元素的人，再怎么看都惹眼。米菲自己的银发紫瞳在这片风之云海界就像一盏灯。风精们三五成群地跟着，又不敢靠太近，在十几步外挤来挤去，对着旧女王和米菲指指点点。旧女王朝它们看了一眼，它们立刻作鸟兽散，过了几秒又聚回来，像一群好奇心比胆量大的麻雀。
“你以前也这么受欢迎？”米菲问。
“以前它们会扑上来。”旧女王说，“现在至少还知道保持距离。进步了。”
第二层的市集比第三层热闹十倍。风之云海界的自由集市铺在一整片下沉式的云台上，从高处看下去，像云海中的一口极大的碗，碗底浮着一层极薄的、被风吹得发亮的水汽。摊子沿着碗壁一圈圈摆开，像年轮，越往外越高，最外圈最高处的摊子几乎和她们落脚的平台齐平。中间最底层，是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广场，风精们在那里用风托着各种货物当场展示。
米菲没怎么费劲就认出了好多熟面孔：卖“摇篮曲的风”的老风精还在，正把一个个装着风的玻璃瓶往摊上摆。瓶子里的风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偏青，有的偏银，有的像把一小片晚霞撕碎了塞进去。老风精看见米菲，抬起头，眯了眯眼，问：“你那瓶风听了吗？”
“还没有。”米菲说。她其实根本没打开过，那瓶风一直放在空间袋最深处。她总想等一个足够安静、足够不会被打扰的晚上再打开。
“不急。”老风精说，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风会等你。”
旧女王走过去，在摊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些风瓶上。老风精没认出她，还以为是普通客人，开始热情地介绍。旧女王也不点破，随手拿起一个极小的、装着银青色风絮的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问：“这瓶怎么卖？”
“这瓶便宜。三枚风晶。”老风精说。
“太贵了。这风最多值两枚。”旧女王说。
“不能啊，这风是从叹息之崖峡谷里收来的，一年就出那么几缕，带着旧世界的回音呢。您听——”
老风精把瓶口上的封印揭开一丝，风从瓶子里漏出来，发出极轻极细极远的一声。米菲听不出来源，但旧女王眯起眼，像在品茶。
“骗不了我。这是北侧峡谷的上升风，回音是云层折返造成的。这种风一年出二十几缕，不是几缕。”旧女王把瓶子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一枚半。”
“您这砍得太狠了。”老风精苦着脸，“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上个月刚把你奶奶从第三层接到第二层，你奶奶身体好得很，还帮你摆了一天摊。我看见了。”旧女王说。
老风精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
“风会说话。”旧女王说，“两枚，不卖我走了。”
“卖卖卖！”老风精忙不迭把瓶子包起来。旧女王把瓶子揣进袖中，转身走了。老风精在身后抹了把汗，小声嘀咕：“这人谁啊，比风精还像风精。”
米菲跟在后面，忍着笑。希尔芙小声说：“她以前就这样。砍价从不超过三句。不卖就走，绝不回头。摊主们恨她，又都服她。因为她看的价永远最准。她说一枚半，那风就真值一枚半。她说二十几缕，那就绝不会只有十缕。”
“风会说话？”莉莉安问，“真能听见？”
“有风之精灵女王血统的人，能听见风里带着的信息。”希尔芙说，“姨祖母更特殊。风会主动告诉她。不是用语言，是风压、温感、湿度、气味和风里裹着的极小颗粒。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她能还原成一件事。这是一种……很老的能力。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你也会吗？”米菲问。
“会一点。没她那么精。我能听见风里有情绪，比如哪阵风今天心情不好。但具体到峡谷北侧的上升风一年出几缕这种，我做不到。”
“所以你砍价永远赢不了她。”米菲说。
“我和她不砍价。我小时候跟她逛市集，她砍完价，转头就把省下来的风晶塞我手里。她说，省下来的钱，是教我学会看风的学费。”
米菲没再说话。她想象小希尔芙被旧女王牵着手走在市集里的样子，一老一小两只风精灵，在云海的热闹里慢慢走。旧女王一定指过很多摊子给她认风，哪一种风来自哪道峡谷，哪一种风脾气急，哪一种风适合养花。小小的希尔芙一定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还拽着旧女王的衣角。
那画面让米菲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一滴极温极软极清的水，滴在胸口那半片枯叶上。
旧女王又逛了几个摊。给风精幼崽买了几袋糖霜似的云棉糖，给一只断了翅的成年风精买了一管用极稀有的风涎草熬的伤药，又给守门精灵们买了一箱“夜航灯”——一种用风元素结晶粉末装在小纸灯笼里的东西，到了晚上会自己飘起来，像一群极小的月亮。
“这些都是你的钱？”米菲问。旧女王掏风晶时，口袋一直不见底。
“我私藏的。风眼底有我的旧居。我睡过去之前，把几箱风晶埋在了地板下面。刚出来时顺路挖了一点。”旧女王说，“反正是我的，不犯法。”
“你在风眼里埋钱？”莉莉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