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烈！”他已动了，一边解下药囊，一边飞快吩咐，“把岛上所有人，都撤上坡，一个不许留在海边。门朝海的，反锁；腿脚不便的老人，背！”他转头，“铁牛，拿缆绳，沿坟前礁石圈三道栏，栏上挂旧灯——空灯壳，越多越好！”
高烈何等爽利，拎着两个老水手就往村里冲。他一边跑一边吼，声音压着惊惶，却字字清楚：“各家听好！灯使有令——老人孩子，上坡！门朝海的，反锁！谁也不许回头看海！”渔民们刚从邱书吏的毒局里被救回来，对这盏“灯使”的话，信得过，当下家家户户动了起来，背的背，搀的搀，乱中有序。铁牛瓮声应了，三两下拖来一抱锈灯，一边挂一边咬牙：“狗东西，想来就来！俺给你们，备了一坡的好位子！”
陈夜看着坡上那一道道奔忙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分底。这一计，他赌的是“空”字——赌那些从海眼里爬出来的东西，对空位子的贪，压过对活人的贪。赌赢了，全岛活；赌输了，他就是亲手把千百盏蓝火，请进家门。
“爹。”他在极短的一息里，低低念了一声，“你当年在这坡上换了一整夜的灯，是不是也这么赌过？”
没人应他。只有身后冢深处，爹的真灯，火苗极轻地跳了一下。
陈夜自己奔到冢前，咬破指尖，一碗碗离煞汤泼出去，泼在冢前最老那一排旧灯上。左眼金纹引动“灯灯相引”的古纹，却不引光，只引“空”——千百盏旧灯的空灯芯被他一寸寸唤醒，不起火，只张着口，像千百间开着门的空号舍，在黑夜里，安安静静等客。
沧衡在沧水号船头看得分明。老船主眼皮一跳，当即喝道：“全船官灯压暗，只留我座前一盏！所有人敛气，连呼吸都给我压匀了——”百十条船上汉子的气息，齐齐收成一团。海面上，再没有一根能被灯列牵走的线。
幽灯列，撞上了岸。
前排九盏蓝火扑向渔村，本该被牵走的命火……空了。村里无人，灯火压暗，那些手指点了个空，茫然一转，随即被坡上千百盏张着口的空灯吸住——空位子落在它们眼里，比活人还要亲。一盏、两盏、九盏……蓝火争先恐后，一头钻进锈死的旧灯壳，像赶考的书生，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号舍。
“封！”
高烈抡锤，铁牛砸石，百十盏灌满了蓝影的旧灯，被碎石新土当场填埋、封死在坡前。封到最后一盏时，那锈灯壳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个终于回过神来的活人，含混不清地喊了半个名字——“翠……”铁牛手一抖，石头险些砸偏。
“别听。”陈夜按住他的肩，声音发沉，“它们会学人说话，拿你心里头最软的地方下钩。封。”
铁牛咬碎了后槽牙，一锤砸实。幽蓝闷在土里头亮了几息，一盏接一盏，无声熄了。岛上死里逃生，渔民们反应过来，跪倒了一片，望着乱石间那道青袍身影，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敬，敬得像在看一尊神。有老渔民以头抢地，喃喃：“灯使救命……灯使救命啊……”更有人想起自己方才被牵着火、险些走下海去的模样，后怕得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陈夜却没有半分松气。
他知道自己赢的，不过是头一排。空冢有限，灯列，却还望不到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眉心的霜印，在这满海蓝火的映照里，瓣瓣都透着不安——连供奉堂落的记，在这海眼的力量面前，都不敢妄动。
灯列太长了。前头的灯填进了空冢，后头千百盏，却在黑海上齐齐停住，像一支等来了主将的大军。海风一静，连浪声都矮了下去。
列首，一盏灯，缓缓出列。
那灯不大，铜罩斑驳，其貌不扬——与他方才在冢深处见到的、爹的那盏旧灯，一模一样。它漂上乱石坡，不疾不徐，灯焰极轻极轻地弯下。一个温厚的、他在梦里听了整整八年的嗓音，沙哑着，从灯后头，颤巍巍传了过来。
“阿辰……”
“扶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