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到周府的时候,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他进门的时候连寒暄都省了,一屁股坐下来,端起茶盏灌了半盏,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大人,秦王动手了,好几处一块儿动的。”
周秉文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笔,面前摊着一份吏部考功司送来的呈文。
他把笔搁下来,抬起眼皮看了崔正一眼。“说。”
“孙廷玉那边,秦王让人送了一封信过去,信上写了什么不知道,可孙廷玉接了信之后第二天就把他考功司这几年的账目全搬出来了,摆在衙门大堂上,谁来查都让看。
他还在衙门里放话说‘我孙廷玉经手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想查就查,查出一笔亏心的,我自己摘了帽子走人’。周大人,孙廷玉这一手是摆明了不怕查。他账上要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不敢这么硬气。”
周秉文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魏行简那边。吏部派去大理寺查程序的人回来了,说什么都没查出来。
魏行简把崔贵案的卷宗全摆出来了,从宛平县里正的口供到崔贵收银子的记录,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程序上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派去的人回来说‘魏行简办案依例合规,无隙可乘’。”
周秉文的眉头动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第三件事。”
崔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秦王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笔旧账,是前年京畿道秋粮征收的底档。
前年宛平县也报过灾损,也缺了粮,那时候经手的人里头有周文达。秦王让人把前年的账和今年的账对了一遍,发现两笔灾损报的是同一块地、同一个理由。
前年说那块地遭了虫,今年还说那块地遭了虫。同一块地连着两年遭虫,底下人报的时候连词都没改。”
周秉文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秦王把前年的账和今年的账并在一块儿,写成了一份条陈。条陈还没递到御前,可秦王府那边已经放出了风声,说秦王手里攥着吏部底下人连着两年虚报灾损的证据。
周大人,这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可就不是底下人收几两银子的事了。连着两年虚报灾损,这是成规模的舞弊,查下去要牵连多少人?”
周秉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姬泰会翻前年的旧账。
前年宛平县的灾损是他让周文达办的,那年京畿道确实遭了灾,可灾情没那么重,报上去的数目虚了两成。
虚出来的粮折成银子,一部分进了周文达的腰包,一部分往上递给了他。这事做得不算干净,可前年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以为没人会翻。
没想到姬泰把前年的底档翻出来了,跟今年的账一对,对上了。
崔正凑过来:“周大人,要不咱们先缩一缩?让周文达把嘴闭紧了,崔贵那边也让他扛着,咱们先退一步,等秦王那边的风头过了再……”
“退?”
周秉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很:“退了这一步,下一步他就要进三尺。你以为退了就完了?秦王今天查前年的账,明天就能查大前年的账。
吏部经手的秋粮底档堆了一屋子,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哪一年翻出毛病来,咱们就得跟着栽。退是退不干净的。”
崔正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什么。
周秉文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头抽出一本旧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