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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大佬护持

王曾府上的管事在翰林院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见了顾淮也不多话,只递了张贴子:“相爷请顾编修晚间过府一叙。”

顾淮接了贴子,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王曾亲笔,心里那根弦便绷了起来。

散值后没往家走,拐进一条窄巷,在卖胡饼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饼揣怀里,边走边啃。

到了王曾府门前,他把油手往衣摆上蹭了两下,方上前叩门。

管事径直引他到后堂书房,连廊下打招呼的闲人都没有。

这阵仗,比上回又紧了一层。

王曾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册子,一盏油灯把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饼吃完了?”

顾淮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王曾嘴角抽了抽:“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句话要当面问清楚。”

他把手里的册子一合,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案上,目光直直地钉过来:“你在翰林院,明面上修《真宗实录》,暗地里在翻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淮后背一紧。

“户部田亩旧档,广西、荆湖两路报上来的册子年年照抄,你借着修志的名头往丙字库跑了多少趟?翰林院那几个老吏私下嘀咕,说顾编修查档比查自家账还细。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顾淮张了张嘴,王曾一摆手:“别打马虎眼。我今日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你老实说,手里攒了多少东西?”

书房里静了片刻。

顾淮盯着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芯良久,把怀里那张算纸摸了出来。

是“十万边军十年之用”的那张,还有誊抄件,两样并排搁到王曾面前。

“相爷问到这个份上,我再藏着掖着,那就是把您当外人。这是边军空饷的底子,庆州三千二,环州三千七,吃空额、卖军粮、役兵经商,一条线摸上去,连着三司和户部薛家。”

王曾翻开简表,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顾淮接着说:“还查了田亩。潭州、桂州、襄州、邓州报上来的田亩册十年没动过,清库翻出大中祥符旧底册,潭州原数比现在少一千多顷。广西、荆湖两路年年照抄上年数,沈主簿好酒懒政,上头要查也就是走个过场。”

王曾看到最后,手指点着纸面上“十万边军十年之用”那行字,停了很久。

油灯又爆了个火花,王曾把纸推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曾手指在桌面上磕了磕:“这些东西,你以为只有你能看见?”

顾淮一愣。

“我当副相那年,三司使换过三任,每一任上来都拍胸脯说要清账。结果呢?第一任查了三个月,调走的调走,告老的告老;第二任还没动手,自家后院先起火,他儿子在老家强占民田的事被人翻了出来;第三任干脆连账本都不碰,只求平安卸任。”王曾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眼下看到的,我二十年前就看过。我能不知道边军空饷?我能不知道田亩虚报?可你动一个王德用,背后是三司,是三司后头的薛家,是薛家后头那一片抱团的世家。你递一道折子上去,折子转一圈回到吕夷简手里,他连你底下人证物证藏哪儿都能给你摸出来。”

顾淮拳头慢慢攥紧了,王曾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我这个宰相窝囊?”

“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王曾嗤了一声,倒也没恼。

“我窝囊了二十年,不差你这一句。但你要比我强,就不能走我的老路。”

他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幅舆图,手指在汴京位置上点了点:“先固圣心。官家身子不好,可人还在,能护你一程。你在翰林院修书,他看得见,太子也看得见。把手里这套东西整理成能拿给人看的东西,别跟上次似的,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连自辩的材料都凑不齐。”

顾淮点了点头。

“再联清流。晏殊、范仲淹这些人,官位不算顶尖,但敢说话、能说话。你一个人递折子,叫‘寒门妄议’。十个人联名上奏,叫‘朝野公议’。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曾转过身,目光忽然锋利起来:“最后,动世家。前两步没走稳,你动世家就是拿鸡蛋往磨盘上撞。走稳了,磨盘未必不能撬。”

顾淮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相爷当年,缺了哪一步?”

王曾沉默了一阵,缓缓坐回椅中:“缺了第一步。官家信我,但不够信。我递十道折子,他留中八道。后来我明白了,他信我的忠心,不信我能成事。”

这话说得平淡,顾淮却听出里头二十年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