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没在住处。
太学门口那出戏散了之后,他没去凑热闹。
苏明远回来,兴冲冲的。
他和顾淮讲了半个时辰,添油加醋,连赵宗佑撕破绸衫时露出的那截白裤腰都描述了一遍。
顾淮坐在窗下磨墨,偶尔“嗯”一声,等苏明远讲得口干舌燥端起凉茶猛灌,才不紧不慢说了一句:“讲完了?那去把前日那几张策论誊一遍。”
苏明远差点没被茶呛死:“你不高兴?”
“高兴。但高兴完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樊楼一战,打的是赵宗佑的脸,疼的是王拱辰和李维。
那两人才是背后捏着棋子的人,被当街掀了棋盘,只会重新落子,而且会更小心、更毒。
顾淮没空庆祝,他得把后面的路先铺出来。
饷午。
陆文渊后巷绕进来,手里拎着一包茶叶,另一只袖口鼓鼓囊囊。
进门先四下扫了一圈,见屋里就顾淮一人,才把袖子里青色帖子抽出来。
“老师让我亲自跑一趟。他看了樊楼那首诗,还有樊楼那份策论抄本。”
陆文渊把帖子搁在案上,顺手拿起顾淮桌上的茶壶晃了晃。
顾淮拿起请帖,一行楷书,骨架端庄,笔画干净利落。
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字,藏不住。
落款:晏殊。
“今晚?”
陆文渊点头:“今晚,就请你一个。老师说了,不谈诗会,不论赵宗佑,喝茶说话。”
顾淮把请帖合上,放在案角。
“行,我去。”
陆文渊松了口气,方才进门前还在琢磨怎么开口,就怕顾淮多心,让他觉得这是鸿门宴。
毕竟晏殊位高权重,又跟李维、王拱辰那些人有些往来。
可在汴京这地方,谁跟谁走得近,不是看着都像是一伙的。
“老师那人,看着圆融,心里有数。”
晏府在城东,不临主街,夹在两条窄巷之间。
巷子里没挂灯笼,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旧的,铜绿斑驳,门楣上一块匾,写着“清晏”二字。
陆文渊在门里候着,见顾淮到了,也不多话,领着他往里走。
府里比外面看着宽敞,陈设简朴,出人意料,四壁萧然。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才见一处小厅,四面门窗敞着,灯火通明,晚风穿堂而过,带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晏殊坐在厅中。
五十来岁的人,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深青袍子,头上只簪了根木簪,手里翻着一册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顾淮一眼。
“来了,坐,茶是刚沏的。”
态度随和,不像一个参知政事,也不像文坛领袖。
顾淮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了。
陆文渊退出去,顺手把厅门虚掩上。
晏殊没急着说话,先喝了两口:“你在樊楼写的诗,我看了。不错,合乎老夫脾胃。”
“前辈谬赞。”
晏殊放下茶盏,盯着顾淮脸上:“不是赞,你一个没出过江西的举子,写边关写到这个地步,你是真见过,还是心里有?”
“心里有。”
“那你说说,‘征夫尽’这三个字,落笔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在想边关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他们守了一辈子,死了就是黄土一捧。‘征夫尽’是写人的,但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忘了。”
晏殊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那我考你一个。‘秋夜’,不限韵,不用写,嘴说就行。”
顾淮想了想,诵道:
“一轮碾过万山巅,不照朱门只照田。莫笑清辉无用处,曾添寒士读书天。”
过了几息,晏殊端起茶盏,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