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政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眉心。
案头铺着一张半旧的奏事纸,墨迹刚干,字是工工整整的。
张守正端着第四碗热茶进来,看了眼地上的纸团,没吭声,只把茶搁在桌角。
“你数数,几人了?”周学政没抬头。
“胡老大人方才递了话,算他一个,加上钱塘的赵考官、赣州的刘考官,还有抚州本房那位陈姓副考……满共七位。”
周学政直起身,肩骨咔地响了一声。
“七个,够是够了,可分量不够啊。”
“钱惟彦手里攥着副主考大印,他若一口咬死‘不合章程’,这联名书往上一递……”
张守正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周学政把写完的联名书又看了一遍,眉头越来越紧。
纸上写的无非是顾淮文章如何扎实、策论如何切中时弊、取为解元如何名实相副。
可这些他自己看去都不行,对付钱惟彦那等人不行。
“重写!拿张大的来。”
院中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张守正警觉地转身,门已经被叩响。
“周大人,胡老大人到了,还有几位考官,说……说要夜议。”
周学政与张守正对视一眼。
胡老大人是第一个附议的老考官,须发花白,这大半夜的亲自摸到偏房来,绝不会是来喝茶的。
周学政拉开门,果然,胡老大人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三个考官,都是已经点了头的。
“胡老,您这是……”
胡老大人哼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老夫回去躺了半个时辰,越想越睡不着。周大人,你那番话扎人。‘冗官不革,则财赋日耗’,这句老夫读了三遍。三遍哪!”
他在椅子上坐下,喘匀了气,转头看周学政案上那张写废的联名书。
“就你一个人写?写完了拿去给钱惟彦看,他再给你打回来?”
胡老大人摇着头。
“读书人干架,哪有单挑的。”
周学政闻声愣住了。
“明日一早,到至公堂,当众写。”
胡老大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老夫活了六十有八,没几年好活了,还怕他钱惟彦记恨?笑话。你只管写,写完了我第一个按手印。”
“胡老这话说得……”周学政喉头有些发紧。
胡老大人摆手。
“少来这套,你只管把顾淮那篇文章再念一遍。念给所有人听。看看谁还能说‘根基未稳’。”
张守正站在门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人,钱惟彦那边也没睡。方才有人来报,说钱大人房里灯亮着,找了三四位考官过去。”
周学政眉头一挑。
有意思,两边都在连夜串人。
周学政把那张写废的纸抓起来,凑到灯上点了,火苗腾地蹿起,纸灰飘了一屋子。
“那就别等了。明日辰时,至公堂见。”
辰时刚过,至公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十几位考官分列两侧,钱惟彦坐在上首,眼皮微肿,面上却照旧端着无懈可击的从容。
周学政进来时,扫了一眼堂中,昨日附议复阅的七八人都在,钱惟彦身侧的则是世家大族的人。
钱惟彦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周大人,昨夜辛苦了。听说你在偏房写了一夜?”
“写了。”
周学政把一卷纸往桌上一放。
“联名推顾淮为解元。今日当众誊抄,诸位同僚若有异议,一个一个说。”
堂内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