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墙的青砖上还留着些潮气。
顾淮把那截墙根走完,手指从最后一块砖缝里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
三丈高的墙,每隔十几步一座更铺,东角门新搭的搜检棚多出四座。
周学政这是要动真格的。
拐过墙角,远远看见城南旧栈檐下挑出的那面酒旗。
他加快步子,推开房门,苏明远正趴在桌上用炭笔勾画,嘴中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苏明远猛地抬头:“回来了?”
“嗯。”
顾淮解下外衫搭在床沿,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
“怎么样?”
“东侧角门比西边宽两尺,进场时人潮最堵。号舍按千字文排,天字号最靠外墙,地字号居中。巡场小吏的签筒停在地字号后头。”
顾淮放下碗,在苏明远对面坐下。
见他眼睛发亮,郑重地叮嘱:“记不住就别记。你只需记住一样。”
“什么?”
“莫带片纸只字。”
顾淮盯着苏明远,食指在桌上缓缓一敲。
“衣缝、鞋底、笔管、砚台夹层、干粮内馅,搜检棚里翻出来,轻则枷号示众,重则革除功名,三代翻不了身。”
苏明远把手边几页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往远处推了推,讪讪道:“我这不是背不下来才……”
“烧了。”
“什么?”
“现在就烧,背得下来的用不着,背不下来的带进去也是死路。”
顾淮从桌上拿起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蹿起来。
苏明远一咬牙,将几页纸条凑到火苗上。
火折子熄了,顾淮从包袱里摸出墨锭,在指间一捻,皱了下眉。
这墨只剩小半截,撑不到考完。
“我去趟书铺。”
“我陪你……”
“你把那几篇经义再默一遍。”
顾淮已经推开门,声音从廊下传来。
“墨的事,一炷香。”
贡院前街的书铺叫“文渊阁”,三层木楼,比旁边铺面阔气两倍。
顾淮刚迈过门槛,伙计笑脸迎上来,目光一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嘴角便淡了三分:“客官要点什么?”
“徽墨,松烟,一两五钱的。”
伙计朝里间努了努嘴,正要说什么,一串哄笑声从茶座方向炸出来。
“林兄这篇策论绝了!季老先生亲自押的题,还能有跑?”
“哪里哪里,‘以仁义治国’嘛,周学政最重这个,谁不知道?”
顾淮侧目望去,四五个锦衣公子围坐一桌。
桌上摊着卷轴,当中一人正举着一篇墨迹淋漓的文章高声念诵,念到“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时,满座抚掌叫好,茶盏碰得叮当响。
顾淮目光一扫,那篇策论开头“仁义”二字写得斗大,往下翻来覆去全是水舟之喻、仁政之说,堆砌了满纸圣贤言语,乍看花团锦簇,细看空空荡荡。
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挑墨。
“哟~这不是顾解元么?”
一个尖细嗓门响起。
顾淮抬起眼皮,瘦高青年摇着折扇,半真半假地笑着:“抚州来的那位,两元魁首,策论写得花团锦簇。怎么,也来买押题?”
桌上几人交换眼色,笑得不怀好意。
顾淮拿起一锭徽墨在鼻尖闻了闻,没去理会。
瘦高青年偏不放过,声音更高了几分:“季老先生三年前中进士的路子,一本押题五两银子,顾解元怕是舍不得吧?”
他上下打量顾淮那件青衫,袖口的毛边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啧啧,不如这样,你过来给我们写篇范文,写得好,这押题借你抄两页。”
旁边立马有人起哄:“林兄好大方!”“顾解元莫不是嫌五两太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