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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收讫的另一半

杨宥领到的工是在西坊修传轴。

磨坊的活不等人,磨不成粉,后头卖饼的人便缺料。掌事给他三日试工,不包夜里的灯油,修好一副按一副结钱;若只修得转,却在带料时断了,返修不计新工。

陆昭去时,他正跪在地上,脸上沾着半圈黑油。

桌上的铜牌仍刻着杨家旧器行的记号,却是磨坊掌事用来垫轴脚的。杨宥看见他盯那块牌,伸手翻了个面,叫他在门边等,别站在飞砂的路上。

他忙完已经近午。右臂的贯肢纹收下去,脊背那段微光却迟了几息才灭。陆昭看得出他夜里没睡好,没有问榜下那件事。

杨宥自己先说:“园子抵了。今春的树还是我父亲管,果钱先付利钱。”

陆昭从书袋取出一张副联申请样式,放到干净的凳面。杨宥洗过手,细细看完,问这是藏阁里的账。

“是账卷的索引规则,不是你家那一页。”

陆昭把允许抄的范围指给他。十席可以查卷目,不能替另一个人携出人事或财物原联。他找了两处归档处,又问清旧料的收讫单通常留几联:收库者一联,交料者一联,运输验货另有一联。

杨家自己的那张遗失了,并不意味另外两处一定没有。

杨宥听到运输验货,立即站起来,从工台底下翻出一个旧袋。

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货路记牌,边缘磨得像石子。去年的纸被油浸透,陆昭隔着布看不清字,杨宥却从中拣出一张,说当年运那车料的人已经换到东岸做舟行。

“我原先只找收库账。”

“副联要交料人或继受人申请。你父亲仍在,需要他的印。”

杨宥点头,把纸收回袋里,又问还要不要证明自己家里欠了多少钱。陆昭说不必,那是后续争账才核的范围,这一次只查某日某车是否交讫,不能把所有利害混在同一个申请里。

掌事在门外叫他,第二根轴已经抬进来了。

杨宥将申请折好,放进衣内,先回去接工。陆昭帮他把轻木垫放到轴下,右手没有去抬整杆。掌事看见,又问这一个是不是也要试工,杨宥说是来送纸的,不用给他记。

临走时,杨宥忽然叫住陆昭。

“我若在那副联上找到一个不一样的数,未必就能讨回来。”

陆昭说知道。

“可你别先替我写成他们算错了。我现在也不晓得父亲有没有记漏。”

这话说得费劲。他在榜下还能平静讲差一个位置,这一次,指尖却始终抠着衣缝。陆昭答应,只核能核的那车。

第二日晚间,杨宥给陆昭送来一张父亲的回话。

纸上没有责他落选,先说园中谁家的枝条借出了,果树旧剪应寄回去,随后才提到那车料。父亲记得数目,却不肯在“按原样全数入库”下盖印:有一箱在路上开过,运输的人说换了外箱,内料是否重称,他没看见。

杨宥坐在廊下,将这行念了两遍。

“小时候他总说,一车一箱不差。”

陆昭看着纸,没有接话。

“原先记得清,后来讲得久了,讲成了全看见。”杨宥慢慢道,“我也一路这么讲。”

他拿来申请,划去自己起初写下的“验料无缺”,改成“发出数目可核,途中重箱待查”。这两处改动会让人多问一层,也可能让他最盼的答案不再站在自己一边。

写完后,他将旧句留下,没把纸换成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