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踏上桥时，陆昭正蹲在桥头，用一根细草量两块木板之间的缝。
霜落得很厚，鞋踩上去像踩碎了一层盐。桥下水声却活着，绕过露出河面的青石，把薄冰推向下游。接人网张在水上，网上已有一道冻硬的鞋印，是前一组试步时留下的。
跌进去不会死。
可网边那名巡考执事说得很清楚：落网，便结束此项。
杨宥站在陆昭身后，手上提着药箱。箱角包铁，四个小格各封了一份训练料，名字分别刻在候选人的分工牌上。桥楔、封口纸、回温用的炭袋也都记数，领得出来，用出去也会记在账上。
“看出什么没有？”杨宥问。
陆昭将细草横放在板面。
草的一端翘起来。他换了一个位置，翘起的那端便伏下去。
“左边梁的回力慢。箱子放中间，别往右边偏。”
他不是在听桥的往事。
眼前这道受力的纹路还在。他能看见，也能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同伴核验。
温岐将箱带在手里绕了一圈，试了试松紧。顾遥在另一边摸过四格的封纸，指尖停在杨宥那一格上。
“你这份盖纸松一点。我再压一道。”
杨宥看了一眼正在变短的香。
“到了对面再压。我先提，过桥后换你们。”
他没有说自己境界最高，就该听他的。说完又抬了抬右肩，让三人看见箱带会落在哪里，免得临到桥上才争。
陆昭点头。
这也是他们昨夜商定的办法：杨宥担最重的一段，却不把后半程的力气提前用光。
前一组忽然在桥腰停住。
一个灰衣青年跪下，将木楔打入梁板之间。两声脆响，桥面向上抬了半指。他的同伴随即沿外侧移步，药箱从四双手之间平稳递过去。
陆昭看见那道回力纹路转了方向。
他站起来时，对方已经上岸。
灰衣青年回身指了指留在桥上的白布结：“楔记在那里。这轮结束才能取，别踩着。”
这是容许的做法。
桥上的楔并不拦路。他们把本组领的东西留在此处，换到了更平的落脚面，也承担了末段少一枚楔的代价。
杨宥起步。
陆昭伸手去拦：“等等，刚才那道力——”
前两块桥板已经响了。
杨宥脚步一顿，箱底向右滑去。温岐抓住尾带，鞋底却沿霜面退了半寸。顾遥伏低身子，双手护住箱盖。陆昭的手到了箱角，右腕本能地向内一转。
那一点细转没有发生。
铁角撞上掌根，疼意穿过刚贯通的骨纹，直到肘内。
他立即改用前臂托住箱沿，肩背同时下沉，将这股劲送向脚下。桥板咚地闷响，却没有再往外倾。
“停。”他道。
四个人都停住了。
箱子悬在他们之间，像一只谁也不敢先松手的兽。
顾遥抬眼看他：“手伤了？”
“掌根撞了一下。能托，不能拧。”
他说得短。疼归疼，气息还顺，右臂没有重新失去知觉。他知道自伤的界线，也知道这时候隐瞒，只会让另外三人再赌一次。
杨宥慢慢把箱带送回肩上。
“你说中间能走。”
“楔下去以前能。”陆昭望着桥腰，“我看见它改了，没来得及改口。”
杨宥脸上那一点急色收住。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问：“现在走哪边？”
陆昭重新蹲下，以左手将细草放进板缝。
草被挤断了。
原本顺着左梁散去的力量，此刻被桥腰那枚楔挡了一截，折回到他们脚下。杨宥一个人扛箱，脚下便是最重的地方。力气再大，也无法让一块木板替两块木板承重。
“不能照原先走。箱子压低，我们四个分开踩。”
“低着抬？”温岐看着桥两侧结霜的护索，“到桥腰，手臂会先够不着。”
陆昭将箱带从肩上取下，穿过提环。
“做一个托套。手留在外面，带子从下面承。”
温岐立刻接过去。
绳结这种细活，他比陆昭做得快。绕环，压带，再在两个交叉口打结。顾遥脱下手套，用掌心摸清绳带有没有夹住封纸，然后重新戴上。
杨宥一直托着箱。
等温岐把尾结收紧，他才吐出一口白气。
“记我一枚楔。”
他从腰袋取出短楔，递给桥边巡考的人看过自己的分工牌，将它打在前方两板之间。重箱在他掌中移向另外三人，左肩随之垂下来，短短一息，陆昭看见他的手指发颤。
连脊让他承得住这一段，并没有替他免去消耗。
四个人重新起步。
这次箱子低低地悬在膝上。杨宥与顾遥走前，陆昭与温岐走后。每走一步，温岐便念一个字。
“左。”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