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债复验的题目是一架风屏。
六尺高的木框立在长廊尽头,框内挂着旧麻布。每张考桌领到两根短撑、四枚灰陶、一小包律砂,以及一张写明下游去向的图。廊外的风机按时起动,候选人须让屏后的温差保持在规定范围,撑过三轮。
图上画着一间烘种房。种房后面接旧井,井水通向药圃。
器物只是缩小的演练,屏后两盆豆芽却是真的。夏见微让他们先看豆芽,认清枯叶与新根,才去领砂。
“课上学过借地退耗的人,可以在纸上写。”她道,“动手时只用预置器料与自己明确能承的那一段。越过止线,立即停考。”
木框上有道白线,白线以下画着三个引口。陆昭蹲下来,第一眼就看见最外的引口最省砂:从屏底将回温送入种房,再借井口退向湿地。
领题处有人拿笔把图上的水路反复描黑。一名候选人抱怨,做一架挡风屏也要知道后面种的什么,像替人种田。夏见微没叫他闭嘴,将图转了半圈,问若药圃在他家门后,他愿不愿意领一张只写退地的单子。那人想了想,把描粗的一段擦淡,重新问该去哪里查井口的归属。
陆昭没有急着落笔。纸图上的井旁写着“已并药渠”,引口上的旧刻字却只有“退地”。
这不是藏在灯底的细纹。图已经给了他,他若只看器物,错便在自己。
旁边的杨宥比他早写好两个方案。他的字很细,每段用砂多少,陶在第几息裂,都算得清楚。轮到教习问,他却没有选其中最省的一份,而将两枚灰陶叠在框底,留另一枚接在身后。
教习问为什么多留一枚。
“风轮第二次起得比第一次急。纸上写着同温,没有写同速。”
陆昭抬眼看了廊外的机轴,才发现第一轮试风只是让他们摸明去向,并不代表下一轮力也一样。他在自己的估耗旁添了一笔,原先勉强够用的砂又少了一点。
顾遥在更远的桌边,正把豆芽往盆内挪。她没有把长得最齐的那株放在中央,反而托住一棵根断了一半的,问教习这株算不算原先已伤。
教习验过,允许她记下现状,但仍须护住活根。
她将两盆放回原位,低头看自己只剩的三枚陶。
顾遥袖口挂着一小块药布,起风前先闻了一下,又包好。温岐以为是安神的,问她可需放远。她摇头,说是家里老人常用的药气,自己得记住哪一种才算没洗净。陆昭望着那块布,没说自己连墨气也记不牢了。他能描述它曾有怎样的味道,鼻端却再接不到。
几个人说话时,教习把他们自带的东西移到廊侧,不让私料混进考题。方才试风时,顾遥为了辨清麻布边的生息温痕,用坏了一枚,预置耗材不另补。
第一轮正式起风,廊下的衣摆同时往后掀。
陆昭把短撑插到框脚,沿最里面那条形质路催砂。冷气撞上麻布,屏面鼓起来,右臂跟着一紧。他没有拿手去硬抵,让两根短撑承住最初的一段,将回温压向第一枚灰陶。
陶上裂出细线。
十息到了,豆芽叶面仍平。陆昭收式,手指有些发麻,胸口却没痛。他把实际用量记在纸上,比估算多了半粒砂。
第二轮还有一盏茶。
这点时间里,温岐桌前的屏已经挂歪。他的两根短撑插得太近,风一大,外侧框脚就往前滑。重插会损一段砂,继续用则能省下耗材。
温岐将屏解下来,重新插撑。
杨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撑过去了。”
“第三轮还得撑。”
温岐说完,向教习报了改锚,自己划去先前一行。陆昭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那次借砂。自己一句以后还,能让温岐在领料处站一个上午;眼下半粒砂,是温岐的机会,也是他的工钱。
第二轮起风前,另一列的候选人突然喊停。
那人叫范佑,听烬照纹。他方才没有越止线,屏也稳,可收式后耳后出现一块苍白,嘴唇却泛出不寻常的红。他以自身肤温补了回路,开术前已写明,原以为只会冷一阵,现在忽然听不清教习说话。
医师从廊口过来,先断他的耳侧小线,再让他慢慢坐下。
范佑指着纸,说自己已认下。
“认下也要停。”夏见微拿起他的记录,“你写的是肤温,不是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