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雨后酒肆,长惜与徒无极并辔而行,踏上南下驿道。
马蹄声敲在空旷原野上,格外清晰。
长惜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的无极。
此人总是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即便当日在麒麟阁,自己曾直言冲撞土族,他也未曾显露半分芥蒂。
可越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如古井的人,长惜心底越是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警惕。
这世上,真有什么事,都掀不动他的心湖吗?
长惜在观察无极,无极也在审视长惜。
林长惜横空出世,如一块巨石砸入五族湖面,光芒之盛,远超所有人预料。
功力精进之快、应对言辞之老练,都与年纪不符。
他像一团雾,让人看不透底。
可是天龙山一行,无极又改变了对林长惜的看法。
他孤胆英雄,一人敢于引开狼王,
他孤苦伶仃,父母生死不明,族人的唾弃,4年的孤苦生涯,
他又胸怀坦荡,神龙如此绝密之事,他却毫不隐瞒。
但是,他又遭受五族的白眼,嫉恨。
这些对他极为不公。
沉默有些压抑,长惜主动开口:
“无极兄,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无极侧过头,神色依旧平静:“惜兄何出此言?”
“当日麒麟阁,你我两族都是受害者。青峰长老他……”
话到嘴边,想起那人嘴脸,长惜终究说不出违心的道歉,语气微微一滞。
无极却淡淡接了下去:
“无妨。是他咎由自取,惜兄不必放在心上。倒是土族管教不严,给你添了麻烦,该致歉的是我们。”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勉强。
长惜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无极会这般说,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不论真心与否,以土族少主之尊,能有这份气度,已让他心生认可。
这徒无极,至少算得上磊落。
“多谢无极兄深明大义。”长惜拱手。
“其实——”无极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
“当日换作是我,未必能有你那份机智与胆魄。所以,我很佩服你。”
“呃……无极兄过奖了,我只是被逼无奈。”长惜有些窘迫。
“我是认真的。”
无极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长惜心头的戒备,又悄悄松了几分。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林长惜突然问。
无极有些奇怪的看着林长惜:“当然!”
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无极心底,却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
他与林长惜年岁相仿,命运却天差地别。
“我自出生起,便是内定的土族继承人。
徒无极突然吐露心声。
“爷爷对我严苛到极致,一言一行、一文一武、一族决策,都必须按他预设的轨道走,半分错不得。”
“七岁,同龄孩子在溪边捉鱼,我在练功。”
“爷爷说,土族继承人不该如此懈怠。”
“八岁,别人家孩子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我在背族规。”
“爷爷说,土族继承人不该如此软弱。”
“十岁,我第一次参加族中议事,说错了一句话,被罚跪一整夜。”
“膝盖肿得走不了路,爷爷没有扶我。”
“他说,土族继承人不该如此轻率。”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的童年,与你相比,我并没有多少欢乐!”
徒无极主动袒露心怀。
“你知道吗?我何尝不想率性洒脱,何尝不想痛快说一次心里话?”
“可身份如枷锁,我只能永远沉稳、永远持重、永远不动声色。”
“有时候,我想,那副模样,真的是完整的我吗?”
无极望着苍茫天地,心中一片寂寥。这份苦闷,今日终究吐露了出来。
“无极,你要背负土族的未来,而我以前,只需要每天背一个兔子下山回家,唉!”
“现在,我却要背负天龙村一村百余条人命的仇恨,他们还要我重整木族。去他妈的木族,我只想手刃仇人,然后回天龙村打猎。”
“你倒是能放得下。”
“放不下又如何?这个世界,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能得到的又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