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风有些大。
姬行夏扶着粗糙的墙砖，看着下方那流淌的灯火。
那一双看惯了宫廷琉璃瓦、见惯了江湖血雨腥风的眸子，此刻却痴痴地落在下方那一片流淌的灯火人间里。
夜深了，但这长安县却并未沉睡。
她看到巷口的素馄饨摊上，热气蒸腾，一个刚卸了货的脚夫，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
那一双满是老茧、裂着血口的大手，笨拙地掰开手里那半个略微发硬的菜馍馍。
那馍馍并不白，掺了杂粮，只在表皮泛着丁点儿可怜的油星。
可那汉子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嘿嘿笑着，塞进了身旁正替他缝补衣裳的婆娘嘴里。
婆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推脱不过，咬了一小口，眼角的鱼尾纹里，却溢满了比那油星还要亮的笑意。
那是……满足。
姬行夏轻声念叨着人间这两个字，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确实。
来这长安县虽只有短短半日，未见锦衣玉食，未闻丝竹管弦。
但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踏实的笑。
那种笑不是给官老爷看的，也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有了盼头，有了底气，有了活生生的……人味。
“李大人。”
姬行夏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负手而立的李青衣，终于问出了心中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今天白天，我听城中百姓议论，说你是……宗师强者？”
“是真的吗？”
闻言，李青衣并没有遮掩。
他微微侧头，发丝在风中轻扬，语气平静。
“武道金丹，如假...包换！”
虽然早有猜想，但亲耳听到这八个字，姬行夏还是窒息了一瞬。
“既然如此……”
她眉头紧锁，眼神更加不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窝在这穷乡僻壤读书做官？”
“凭你的修为，天下大可去得！为什么要困在这案牍劳形之中？”
“书……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李青衣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姬行夏，满含深意地笑了笑，反问道。
“少侠，那你呢？”
“你气质不凡，想必本可锦衣玉食，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高门子弟不做，非要乔装打扮，去四方游历，吃这风餐露宿的苦？”
姬行夏一愣，随即挺起胸膛，眼神坚定。
“当然是为了行侠仗义！”
“那什么是侠呢？”李青衣追问。
“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姬行夏回答得斩钉截铁。
“是的，这是侠。”
李青衣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又抛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那这一路上的见闻之后，你心中的侠义之道，是否还能坚持？”
姬行夏语塞了。
她想到了河西郡那个舔泥水的老农。
想到了轮台县那个为了活命而落草的山贼。
想到了那个哪怕被剥削了九成税却依然说是规矩的世道。
她手中的剑，很快，很利。
可她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万个！
甚至很多时候，那些恶人手里拿着的是律法，是规矩。
她拔剑四顾，却发现根本不知该挥向谁。
就算她走遍大周又如何，世间不平照旧，海晏河清不能。
越是想到这里，姬行夏的内心就越发苦涩，那股子少年的意气风发，此刻就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沮丧。
“觉得手里的剑太轻了，斩不断这世道的枷锁，是吗？”
李青衣看穿了她的迷惘，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