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木门向里拉开。
门轴掉下一小撮冻硬的黄泥渣。
老支书披着件褪色的黄绿色军大衣。
大衣下摆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捏着根长杆旱烟,烟袋锅里还没装烟丝。
看着门外精神奕奕、背脊挺直的陆一鸣,老支书眉头拧成个疙瘩。
“陆知青?”
老支书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大清早的,不搁炕上窝着,跑我这来冻冰棍?”
陆一鸣没戴手套。
他把冻得发红的右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递过去。
“老支书,打扰了。来找您汇报点思想工作。”
老支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新来的知青,身上没半点城里少爷的娇气,站在这冰天雪地里连个哆嗦都不打。
“进屋说。”
老支书侧过身,让开半条道。
陆一鸣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夹着松木炭火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靠墙砌着火炕,中间还生着个泥糊的炭火盆。
比那个破四面漏风的知青点暖和太多了。
陆一鸣随手把门带上,挡住外面的白毛风。
老支书走到火盆边,抓起一把烟丝塞进烟袋锅。
正准备拿火钳夹炭块点烟。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猛地从老支书胸腔里爆出来。
他弓起腰,肩膀剧烈耸动。
脸膛瞬间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一样的喘鸣。
老支书手一抖。
夹起来的炭块掉回火盆,溅起一蓬灰白色的草木灰。
他赶紧用大衣袖子捂住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一鸣拉过旁边的一张小马扎。
大刀金马地坐下,把手伸向火盆取暖。
他盯着老支书憋得发紫的脸,语气平淡。
“左肺叶中过弹片吧。”
老支书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一鸣。
“一到下雪天,左胸口就像有锥子在扎,喘不上气。晚上只能垫高枕头半躺着睡。”
陆一鸣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块。
“阴雨天更要命,喉咙里总卡着一口咸腥痰,吐不出咽不下。”
老支书捏着烟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喉结滚了两下。
“你懂医?”
陆一鸣拍掉手上的草木灰。
“祖上懂点。您这病拖了快二十年了,伤了肺经。再熬两个冬天,肺就得烂穿。”
老支书沉默了。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这病是当年打抗联在雪窝子里落下的病根,里面还留着半块取不出来的铁弹片。
去县医院看过,大夫说没治,只能干熬。
“有办法治?”老支书声音有点发颤。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家里还有个没成家的小孙子。
陆一鸣点点头。
“我能给您施针,把坏死的淤血逼出来,再配几副草药理气。弹片取不出,但能让您像正常人一样活到八十岁。”
老支书呼吸粗重起来。
他不傻,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陆知青,你这大清早上门,不是专门来给我看病的吧。”
老支书把烟袋锅塞回腰带。
“想要啥,直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陆一鸣把一直拎在左手的油纸包放在炕桌上。
又从军大衣怀里,掏出那个焐得温热的白瓷酒壶。
“啪嗒。”
油纸解开,露出里面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一斤极品五花肉。
在这个年月,这块肉散发出的肉星味,比什么都扎眼。
老支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陆一鸣没停。
他伸手拔掉白瓷酒壶上的红布塞子。
一股浓烈霸道的酱香酒味,瞬间在燥热的屋子里炸开。
老支书是识货的,早年跟着部队也喝过好东西。
他猛地抽了抽鼻子。
“特供茅台?”
老支书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一块五花肉还能说是运气好在黑市碰上的。
这没包装的特供茅台,那是拿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得有通天的路子。
陆一鸣把酒壶往老支书面前推了推。
他没解释酒的来历,只是搓了搓指节。
“老支书,家里出了点变故。我有个弟弟,今年十六,叫陆二牛。”
老支书没去碰酒壶,盯着陆一鸣的眼睛。
“燕京城里风大,家里想让他来东北避避风头,跟着我下乡插队。”
陆一鸣语气平静。
“这事等公社慢慢分派来不及,我需要您以靠山屯大队的名义,开一张接收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