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秋末,贝州城外。
长安使团那名乔装改扮的贝州籍随从,一路避开官道上的幕府关卡盘查,专挑乡野小路赶路。日夜兼程数日之后,终于抵达贝州城外。
他一身粗布短褐,背上背着简单行囊,看上去如同返乡探亲的寻常百姓。怀中贴身藏着闵嵩那封没有官印的私书。入城之时,刻意混在进城赶集的乡民队伍之中,想要浑水摸鱼混入贝州州城。
可周文谦早已经接到幽州密报,城内城外已经增设大量便衣暗哨。城门口的兵卒,表面依旧如常盘查来往行人,目光却重点留意贝州籍贯、自幽州方向而来的单身行旅。
这名随从刚刚行至城门门洞之下,便被两名便衣哨卒盯上。
“站住。”
两人上前拦阻去路。随从心中一紧,强作镇定:“我乃是贝州本地人,在外游历,如今返乡归乡,不知军爷为何拦我。”
“既是贝州乡人,且随我们到一旁问话。”
不等他再多辩解,便衣直接将人带离城门人流,押往城旁一处隐秘哨舍。与此同时,一路尾随而来的谍报幕斥候也赶到贝州,出示幽州幕府印信,协同贝州本地差役一同审讯。
起初这名随从还百般抵赖,坚称自己只是普通返乡百姓,身上并无书信密件。差役仔细搜检行囊、贴身衣襟,终于从他内层衣襟夹缝之中搜出那封家书模样的私书。
信封没有官印,封皮只是寻常粗纸,可拆开之后,里面的文字,句句都是闵嵩亲笔,句句戳向周文谦忠孝两难的痛处。
人赃并获,随从再无从抵赖,只能如实招供,把闵嵩筹划离间,派他乔装送信的前因后果尽数吐实。
贝州这边,没有将此人就地处置。按照沈牧预先的指令,将人犯连同密书、审讯供词,一并派兵押解,快马送回幽州幕府。
消息传回贝州州衙,周文谦接到禀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乡间四处散播的流言,并不会随着人犯落网立刻消散。周氏残余抓住已经扩散开的传闻,依旧在乡亭之间捕风捉影煽风点火。
孙叟带领书吏分赴各个乡亭,把人犯被拿获、长安使团离间的原委,选择性公示。只讲明长安设下离间圈套,不把书信原文全盘公开,避免书信之中谈及周氏宗族的文字再度刺伤普通乡民情绪。同时捉拿数名刻意编造谣言、煽动百姓的周氏残余底层爪牙。依旧恪守规矩,不掀起大范围株连大狱。
州衙大堂,周文谦对着一众下属沉声说道:“长安见难以在幽州挑拨,便将算计落到贝州。这封私书,意在离间,并非真要许我何等高官。诸位心中清楚便好。往后处置民政,依旧以安抚流民、核查豪强、安顿地方为本,莫要被外界流言打乱做事的本心。”
下属官吏一一领命。
可人心的猜忌一旦生出,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除。贝州依旧有一部分乡民,心中半信半疑。哪怕官府已经出示人犯供词,依旧有人私下议论此事。周文谦坦然面对这份偏见,不再为此精神崩溃,但午夜独坐书房,翻看宗族旧档,血缘带来的煎熬依旧如影随形。他学会背负原罪履职,却永远无法彻底和过往和解。
几日后,人犯、密信、审讯笔录全部押解送回幽州。
幕府大堂,沈牧、张承、陈野三人,一同翻阅那封来自闵嵩的私书。烛火摇曳,纸上文字,句句绵里藏针。
“闵嵩求而不得,便行离间之计。”张承指尖拂过信纸,神色冷下来,“明的诏令调兵行不通,私下拉拢官吏行不通,便转而算计周文谦。就算不能策反,也要搅乱贝州人心。长安朝堂,已经拿不出兵马征伐,只剩下这些权谋诡计。”
沈牧将书信放到案上。
“此人如何处置?”陈野开口请示。
“不必处死。”沈牧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杀一名送信随从,无关痛痒。将供词与书信抄录副本,整理齐全。择日,传唤长安正使闵嵩到幕府大堂,当面出示物证。当面向他诘问。”
既不暗中杀人了结,也不把事情无限扩大。堂堂朝廷使团,私遣人乔装潜入地方州府递送离间私书,这件事,要摆到明面上,当面揭穿。
数日后,闵嵩接到幕府传召,前往节度使府大堂议事。
他心中尚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贝州那边就算没有拉拢到周文谦,多少也该搅动起巨大风波。踏入大堂,一眼便看见案头摆放着那封他亲手草拟的私书,还有随从的供词笔录。人犯就押在堂外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