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二月中旬,幽州节度使府,客堂。
三日后,沈牧正式于节度府客堂接见墨线使团。
堂内陈设简素,没有繁丽的礼器,唯有几案、坐褥,两侧立着持戈的亲卫。陆谦、张承分坐两侧陪席,陈野立于廊下,不参与对谈,只暗中观察使团众人神色举止,记取一言一行,留作谍报案卷。
闵峤一身布袍,行过平礼,不卑不亢,既没有藩镇使者的谄媚,亦无义军骄狂。随行两名副使垂手立在他身后。
“江南闵峤,奉墨线总帅周墨之命,北上拜见沈大都督。”
“闵先生远涉千里,一路风霜辛苦,请坐。”沈牧抬手示意。
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粗瓷热茶,水汽袅袅升腾。
闵峤先开口,言辞从容:“自天下大乱,长安朝廷腐朽苛政荼毒万民,中原生灵涂炭。我墨线举义,志在扫灭旧朝,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沈公于北疆整肃州县,安置流民,分田劝农,保一方生民不受兵祸蹂躏,江南多有耳闻,总帅心中十分敬重。”
这番客套褒扬落在耳中,陆谦神色不动,张承端着茶盏,静待下文。
沈牧淡淡回应:“乱世之中,只求幽贝二州百姓能够苟全性命,耕者有田,饥者得食而已,谈不上何等功业。周总帅于江南举义,收拢流离百姓,亦是不易。”
简短寒暄过后,闵峤话锋一转,便开始试探。
“如今天下大势已然明了,长安朝廷权奸当道,早已失尽天下民心,崩塌不过旦夕之间。各路藩镇各怀私心,拥兵自重,互相攻伐,苦的终究是普通百姓。沈公坐拥河北形胜之地,兵精粮足,不知心中对天下大势,作何打算?”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却藏着锋利的机锋。是探问沈牧是否有心追随墨线,一同推倒大景旧朝,亦或是打算割据北疆,坐观成败。
堂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蒸腾的细微声响。
沈牧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望向堂外庭院。残雪消融,泥土露出褐黄色,几名府中杂役正在清扫落雪。片刻之后,才缓缓转回视线。
“大乱之世,首要之急,是安民。”他的声音平稳,不激昂,不空洞,“旧朝弊政积重难返,这是世人共见。可推倒旧江山容易,重建新秩序却千难万难。若是战火连绵不休,纵然推翻朝廷,百姓依旧流离死亡,那改朝换代,又有何意义?”
闵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沈公此言,便是以为应当隐忍,坐视奸贼盘踞长安?”
“我并非说要隐忍苟安。”沈牧不被对方话术裹挟,条理清晰,“只是凡事当有先后。北疆眼下,流民待安置,田地待开垦,烽燧待修缮。先把境内生民安顿妥当,再谈天下兴亡。若是根基未固,便大举兴兵,徒增战火,苦的还是寻常百姓。”
这一番回话,没有许诺同盟,没有附和墨线“破旧朝”的激进口号,把北疆“先安内,后攘外”的方略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闵峤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沈牧的想法,与周墨那套打碎一切旧秩序的主张,从根源之上便生出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