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隐龙谷外的胡骑大营仍灯火连绵。
拓跋烈一夜未眠，盯着谷口那几道纹丝不动的鹿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粮营被焚、前锋折损、数万骑困在山外不得进退——这对素来横扫北疆的左贤王而言，是半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大帐之内，气氛冷如冰窟。
这一次，帐中不止拓跋烈与骨力。
左侧首位，坐着一名身披黑袍、面无表情的中年骑士，腰悬一柄短柄狼牙锤，眼神冷锐如鹰，不怒自威。他是拓跋孤，拓跋烈亲弟，胡人八部中最擅追猎、合围、断后的大将，为人沉稳狠绝，从不轻敌冒进。
右侧，则是一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满脸风沙的老将，胡须花白，目光却毒得吓人——老仆狐延，拓跋家三代宿将，精通中原军阵，最善识破诱敌、虚兵之计，是胡人帐下真正的“老军眼”。
这两人，是拓跋烈压箱底的真正精锐。
“王兄。”拓跋孤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沈牧昨夜能从你我六万骑合围中悄无声息烧粮、脱身，此人绝不是普通溃将。他懂地利、懂夜战、懂人心，更懂我军软肋。”
老仆狐延缓缓点头，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左贤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拓跋烈抬了抬下巴：“说。”
“沈牧弃关不守，是为舍；烧粮即走，是为断；隐于深山，是为藏；突然出手，是为奇。”狐延眯起那双毒辣的眼睛，“此人有游兵之志，不是死守之徒。他现在必然已经离开隐龙谷，去向只有一个——怀安，与卫凛合兵。”
拓跋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本王岂会不知？可本王咽不下这口气！三百残兵，烧我粮草，杀我前锋，若让他活着与卫凛会合，我拓跋烈的脸往哪搁？”
“咽不下，也不能乱追。”拓跋孤语气极重，狼牙锤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军骑兵利平野，不利隘谷；利速战，不利久拖；利驰突，不利火攻。沈牧最想引我们去的地方，就是山高林密、通道狭窄之处。王兄，你想想，他一介残卒，凭什么敢咬我们？凭的就是我们追不上、展不开、退不掉。”
狐延老将补充道：“黑风口、石岭砦、隐龙谷这一片，三山夹一沟，沟连一条谷，谷通一条道。老臣年轻时随先王南下，曾在这一带打过猎。那地形——一旦被人锁口、放火，骑兵展不开，退路一断，八万铁骑，都会变成待宰的羔羊。狼群进了笼子，再凶也是死。”
拓跋烈沉默。
他狂，他怒，但他不是蠢货。两个最精锐的部下同时提醒，他不可能无视。
片刻后，他猛地抬眼：“好。那就不追虚、不钻谷、不冒进。”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三个位置：
“拓跋孤，你领一万精骑，走大道，明面上追猎沈牧。但记住——步步为营，不进狭道。他退你就进，他停你就停，他钻山你就绕。我倒要看看，他能耗多久。”
拓跋孤抱拳：“得令。”
“狐延，你领五千轻骑，走山边小路，搜索踪迹。”拓跋烈转向老将，“你那双眼睛，跟了先王三十年，没人能在你眼皮底下藏住尾巴。一旦有诱敌迹象，立刻举火示警，不要贪功，不要冒进。”
狐延躬身：“老臣明白。”
“本王亲率主力，在黑风口平原外列阵。”拓跋烈握紧弯刀，“不进险地半步。我倒要看看，沈牧能奈我何！”
骨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左贤王英明。这才是万全之策。沈牧再狡，也不过是只狐狸；咱们摆下铜墙铁壁，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拓跋烈冷笑一声，目光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际：“翻浪？本王要他连浪花都溅不起来。”
与此同时，怀安城内，临时帅堂。
卫凛已将全城四千七百二十六名残军，全部交由沈牧指挥。堂内站满将领，气氛既紧张又肃穆。
沈牧没有半分怯意，手指直接点在墙上大幅地图上——那是卫凛用多年心血绘制的黑风口全域详图。图上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沈牧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堂安静下来，“胡人不是蠢货。拓跋烈狂而不蠢，拓跋孤稳而不怯，狐延老将更是军阵老鬼。他们不会轻易钻进咱们第一次布好的圈套。”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三下。
“所以，这一战，不是诱敌，是逼敌；不是虚敌，是死敌；不是一引就进，是打疼他、逼急他、逼到他不得不进。”
卫凛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翻涌。他征战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将才——不骄不躁，步步为营，把敌人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得死死的。
沈牧开始点将。
“苏青。”
独目狼从人群中走出，微微躬身，那只独眼在晨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你带三百最精锐轻骑，只骚扰拓跋孤部。不决战、不溃散、不远离。打一下就退，退了再回头咬，让他想追追不上、想甩甩不掉。”沈牧盯着他，“记住，绝对不进黑风口主谷，只在山口外围游走。你的任务——激怒胡人，但不暴露诱敌意图。”
苏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的表情：“队率放心。苏青别的不行，咬人这事，一辈子没失过手。拓跋孤那条狼，我让他尝尝被野狗追的滋味。”
“不是野狗。”沈牧纠正他，“是狼。让他以为，你也是狼。”
苏青一怔，随即重重抱拳：“是狼。”
“陆横。”
原横野校尉从角落走出，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手中那柄斩马刀，刀身比寻常战刀长出半尺，刀背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
“你带五百刀盾步卒，走外线，突袭胡人留守粮点。”沈牧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不是烧掉，是抢了就走。让胡人知道——你们粮少，我还在不断咬你粮道。拓跋烈每收到一次粮点被袭的消息，心里的火就会旺一分。”
陆横沉默片刻，开口道：“队率，若胡人设伏等我？”
沈牧抬眼看他：“你会中伏吗？”
陆横咧嘴笑了，那道刀疤跟着扭曲，说不出的狰狞：“中伏？末将巴不得他们设伏。十七个胡人先锋都死在末将刀下，多几个送粮的，正好祭刀。”
“那就去祭。”沈牧点头，“但记住——抢了就走，不许恋战。你的任务是逼他分兵，不是替他送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