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瞬间压住了院内的嘈杂。
他上前一步，不跪、不求、不慌，对着李嵩微微躬身，抬眼时，目光平静得可怕：
“军侯大人，张队官说我冒功，我认。”
一句话出口，满院皆惊。
赵虎愣住：“沈牧！你……”
张承也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讥讽的笑。
他还以为这小子多硬气，原来也是个软骨头。
沈牧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继续缓缓开口：
“但我有三问，问完，要杀要罚，我全认。”
李嵩终于睁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小卒。
“你问。”
沈牧抬眼，声音清晰，字字如钉：
“第一，胡人轻骑冲锋，步兵无盾车、无长枪大阵，何以不退反胜？”
“第二，雪地接战，骑兵势如破竹，我部五十余人，为何能阵脚不乱？”
“第三，若无人指挥结阵，单凭一腔血气，我等此刻，是活人，还是关外的尸体？”
三问落下。
张承脸色瞬间一变。
他答不上来。
一个也答不上来。
沈牧目光一转，落在张承身上，淡淡一句：
“张队官一身甲胄光鲜，想来深谙战阵。
不如大人给你三十人，我再带五十新卒，去关外与胡人骑再冲一次。
你若能胜，我这功劳，双手奉上。
你若不能——”
沈牧声音微冷：
“这抢功的罪名，你担不担？”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让他去关外冲胡人骑兵？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李嵩看着堂下这个冷静得不像个新兵的小卒，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缓缓停了。
他终于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是个有胆、有识、有嘴、更有脑子的人。
沈牧重新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卑职不要赏，不要官。
只求军侯大人一句公道——
死战退敌者，有功；
临危不乱者，该奖。
若连这样的功劳都要被抢，日后云门关将士，谁还肯为大景卖命？”
一句话，戳中要害。
李嵩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
他看向脸色惨白的张承，眼神冷了下来：
“张承，退下。此地还轮不到你说话。”
张承一震，不敢再多言，狼狈躬身退到一旁。
李嵩目光重新落回沈牧身上，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你叫沈牧？”
“是。”
“此战，你确实首功。”李嵩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从今日起，升你为伍长，统辖五人，归赵虎队率直管。
缴获战马，分你一匹，以作奖励。”
沈牧躬身：“谢大人。”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平静。
他很清楚。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权谋的开始。
抢功的人不会死心，上面的人依旧在权衡，关外的敌人依旧虎视眈眈。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微末小卒升为伍长。
可在这座关城，在这个乱世里——
他依旧，命如草芥。
沈牧低着头，眸色冷寂。
想要不被人随意揉捏，
想要不被人随意抢功，
想要在这乱世真正站稳脚跟。
那就——
一路往上爬。
爬到无人敢欺，
无人敢压，
无人敢动。
直到——
一手握刀，一手掌权，
定鼎这破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