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铺开的时候，刘强先问了一句。
“当天回不来？”
顾岩拿笔沿着西南方向划过去。
“旧路一百六十多公里，塌方以后得绕。对方说的备用路还没核实，不能按公路上的速度算。”
刘强看了片刻，把已经写好的物资表抽回去。
一日。
他划掉，改成三日。
车里没有人催他快。
明天要去的地方叫双岔镇。那七个人守着镇外一间重型车修理厂，有粮有水，暂时没有伤员。修理厂老板叫陶正平，和徒弟一起修好了一辆平板运输车，原打算带人离开，却被塌方堵在山里。
所谓能用，只是发动机能着、车轮能转。
能不能走完山路，陆峥还得亲眼看。
“平板车多长？”他问。
“对方报了尺寸，在这儿。”
顾岩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陆峥低头看完，手指停在轮胎型号上。
“配件不全一样，能带的先带。牵引索、气管、补胎工具都要。”
刘强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工具占用。
写完，他抬头看陈野。
“先说好，不能到了地方，什么都往厨房过道里塞。”
“这回按位置装。”陈野说，“装不下就留，别堵门。”
许知南把两只小育苗盘端到桌边。
新芽细嫩，叶子刚展开，整盘土却很重。
“这些留给田奶奶照看，车上只带固定好的葱和少量苗。路况不好，没必要一起颠。”
沈禾也已经和老周商量好。
母羊、小羊和兔子继续留在安全区，吴奶奶那笼鸡还在独立观察。羊姐和原来的两只鸡仍随A—0走，但草料和饮水得按三天准备，不能指望途中随便割一把就能喂。
刘强算到最后，终于把笔放下。
“人十个，三天。临时接回七个，按多住一晚算。”
桌面上列着水、粮、药、燃油和动物用料。
每一项都具体。
陈野看完，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回程余量，不能动。
第二天清晨，三辆车第一次按完整队列驶出青河西。
A—0在前。
E—07居中。
A—01最后。
苏槿的左臂已经不必整天吊着，但林溪仍限制她连续驾驶时间。顾岩坐在广播车里，途中可以换手，也能帮着看地图和整理消息。
陆峥守在最后，随时观察前两辆车的行驶状态。
梁建国站在门口送了一段。
“明晚没回来，就按约定时段报位置。留在外面也行，别为赶路闯黑道。”
陈野点头。
院墙边，田老太抱着刘强那盆韭菜，低头看了一眼纸牌。
刘强种的。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刘强从车窗里往外望。
“知道了，没人剪你的！”
刘强赶紧把头缩回来。
顾岩的笑声从短距通讯里传过来，随即又被苏槿关掉了公共发言键。
“路口，先看车。”
三辆车沿西南旧公路行驶。
上午的前半程还算顺利。过了最后一处熟悉的巡逻标记以后，道路开始上坡，建筑渐渐稀疏，窗外换成山坡、荒田和一段段裸露的石壁。
E—07的天线保持收起。
只有到约定位置停车时，苏槿才使用定向通讯，与青河西核对状态。车队没有一边走一边对外广播，三辆车之间也只传必要的信息。
接近中午，双岔镇方向的信号终于稳定起来。
陶正平的声音比前一天清楚。
“你们到旧水泥厂以后，别走左边。左边桥面裂了，往右上坡，经过一个废石料场。”
顾岩将路口和地标复述一遍。
“石料场后面呢？”
“有个铁棚，棚子过了往下。塌方就在前面，我们清出半边路了，但大车过不了。”
陈野在水泥厂外停车。
秦朗下车检查岔口，陆峥走到路肩，抬头看向山坡。
所谓清出半边路，不能光听一句就把三辆车带过去。
他们往右走了不到两公里，就看见那片塌方。
泥石从山壁上落下来，横压住路面。靠外侧确实有一条勉强清开的通道，但边缘没有护栏，下面是十几米深的乱石坡。
通道里留着独轮车和铁锹的痕迹。
七个人干了很久，才挖出这一点宽度。
陆峥沿着边缘走了一遍，回来直接摇头。
“A—01不走。”
陈野看向前方。
房车能过，不代表客车和那辆平板运输车也能过。即便空载勉强挤过去，回程车上多了人、工具和材料，风险只会更大。
顾岩联系陶正平，询问另一条路。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老运料线，从石料场里面绕。车道宽，但出口有一辆翻了的砂石车。我们没东西拖，弄不开。”
陆峥抬头看陈野。
这次没有人先问多绕多少公里。
“去看。”
下午两点多，A—0抵达老运料线出口。
那辆砂石车横倒在路上，车斗里还有大半车硬结的碎料。前桥断了，后轮压进路边沟，真要连车带料一起拽，牵引负担太大。
陈野停好车。
陆峥拿着工具绕了一圈，抬头看了看上方山坡，又蹲下检查车斗。
“先卸料，再分方向挪。不能一根索套上就拖。”
秦朗负责警戒，顾岩与对方核对附近活动情况。小满确认没有明显感染目标后，几个人才开始干活。
砂石结得不算死，但铲起来很费力。
陶正平带着两个男人从修理厂赶来，一人提铁锹，一人推独轮车。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肩膀宽，右眉断了一小截，手掌厚得像磨旧的皮手套。
他在车前停下，看见陆峥挑的受力位置，先点了点头。
“懂这个。”
陆峥没客套，朝车斗指了一下。
“卸多少，咱们再算。别让人站翻转那一侧。”
陶正平立刻回身，让带来的人换位置。
几个人清了一个多小时。
碎料挪到道路内侧，留下排水缝。车斗明显轻下来以后，陈野才将A—0调到合适位置，机械臂协助整理牵引索，随后收回，避免受力混乱。
主牵引由车体承担。
陶正平和陆峥站在不同角度看索，所有人退出可能扫到的位置。
第一回只挪动半米。
后轮从沟里拔出来，泥水一下涌进轮印。
陈野停车，重新检查。
第二回，砂石车尾部转开，路中间终于露出一段能够通行的空地。
剩下的不用再拖远。
陶正平走到旁边，低头看那条终于露出来的路，半天没动。
他困在这条路前面已经很多天。
每天都来量，每天想办法，知道它能挪，却总差一台够用的车。
陆峥收好索，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先看你那辆。”
修理厂比众人想象中大。
前院有两个维修地沟，一排低矮工棚，后面连着仓库和生活房。七个人住在最靠里的三间屋里，门窗都加固过。
没有小孩。
一位老人，两名女人，四名成年男人。其中两人会修重型车，另一个会焊，剩下的人也能帮着整理零件、做饭、看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