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苏州
十一月中，林萱儿去了苏州。
苏州比扬州大。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全是铺子——绸缎铺、茶叶铺、瓷器铺、银器铺。银器铺最多——三百家，挤在观前街一条街上。苏锦堂的苏记银楼在观前街中段，三间大铺面，黑漆底金字的匾，是苏州最大的银楼。
林萱儿到苏州那天，苏锦堂在银楼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灰布袍子，头上还是那根木头簪子。他瘦了，但精神比在扬州的时候好。他看见林萱儿，拱了拱手。“林师傅。”
“苏掌柜。”
苏锦堂把她领进银楼。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还在，货架还在，但银器全撤了。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无所事事。苏锦堂说：“一百五十家铺子，契书在楼上。你签了，铺子归你。我明天回乡下。”
林萱儿上了楼，签了契书。一百五十家铺子的契书，厚厚一摞，她一张一张签过去。苏锦堂坐在旁边，看着她签。签到最后一张，苏锦堂忽然说：“林师傅，我做了二十年银器——最后把铺子盘给你。你比我强。”
林萱儿把笔搁下。“苏掌柜，您做了二十年银器。头五年自己錾，后十五年看账本。您的手生了，但您的眼没生。您知道什么是好银子——您只是没做。”
苏锦堂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观前街，三百家银器铺子，人来人往。他看了很久。“林师傅，苏州的银器行——三百家铺子，一半卖我的货。我走了，他们卖谁的货？”
“卖我的。九成五。比您的六成银贵一倍，但比您的六成银好十倍。苏州人买过一次九成五的，就不会再买六成银的。”
苏锦堂转过身，看着林萱儿。“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是手。我的手能錾出您錾不出的纹。您做二十年银器，用的是模子。我用的是錾子。模子压出来的纹是死的，錾子走出来的纹是活的。苏州人买过一次活的，就不会再买死的。”
苏锦堂看了她半天。“成。林师傅，苏州的市场——归你了。”他伸出手。
林萱儿握住他的手。苏锦堂的手很软，很凉，但攥得极紧。“林师傅，我在苏州做了二十年银器——最后把铺子盘给你。你不欠我的。我欠你的——你让我知道，六成银卖不了一辈子。”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林萱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苏锦堂出了银楼，走在观前街上。他走得很慢，脚步很稳，但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记银楼的匾——黑漆底金字的匾，他爹传下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萱儿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苏州城的街巷里。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食指的疤，掌心的痂。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直的。但这双手，在汴京城砸出了一条路，在洛阳城开了一家分号，在扬州城开了一家分号，在苏州盘了一百五十家铺子。
她把一百五十家铺子的契书收好，下了楼。她走到苏记银楼的门口，把那块黑漆底金字的匾摘下来。然后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新匾——她自己写的，墨浓，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像是拿錾子刻上去的。匾上写着——“萱记银器·苏州总号”。
她把新匾挂上去。然后她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等客人来。
太阳升起来了。观前街上的银器铺子一家一家开了门。苏州人走过萱记银器的门口，看见那块新匾，停下来看。林萱儿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錾子。她看着苏州城的人来人往，慢慢笑了。
第七章：苏锦楼
苏锦楼到萱记银器苏州总号那天，是十一月廿。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簪子是萱草纹的，林萱儿錾的。他走进铺子，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林萱儿在柜台后面錾一只银壶——缠枝牡丹纹的，苏州的绸缎商订的。
“林师傅。”苏锦楼开口了。
林萱儿没抬头。“苏二爷。您不是在汴京吗？”
“汴京的事办完了。九成银互认协议签了。苏州行会三百家铺子，一半改卖九成银。我哥的苏记银楼——您盘了。”
林萱儿把錾子搁下，抬起头。“苏二爷，您哥把一百五十家铺子盘给我。您哥回乡下养老了。您在苏州行会当会长——苏州的市场，您说了算。”
苏锦楼拿起柜台上一只银碗——萱草纹的，九成五。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林师傅，您的手——比我哥的手快。我哥做了二十年银器，头五年自己錾，后十五年看账本。您做了十一年，錾了十一年。您的手，一天都没停过。”
林萱儿把银碗搁下。“苏二爷，您在苏州行会当会长——您让我在苏州开分号，卖九成五的货。您的三百家会员铺子，一半改九成银。我的货九成五，比九成银贵。苏州人买我的货——您的会员铺子卖谁的？”
苏锦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把刀子藏在酒窝里。“林师傅，您在苏州开分号——卖九成五。我的会员铺子，卖九成银。您的货贵，我的货便宜。苏州的富人买您的，穷人买我的。两头吃。”
林萱儿看了他半天。“苏二爷，您比您哥狠。”
“我不是狠。我是算得清楚。”苏锦楼把银碗搁下，“林师傅，您在汴京、洛阳、扬州开了三家分号，在苏州盘了一百五十家铺子。您的货九成五，卖四边的富人。您的料从曹操的矿上来，走运河，最低价。曹操的料，九成八。他的标样碗——您錾的。以后江南的九成五货，都按您的标样来。您的手，曹操的料，我的渠道——三足鼎立。”
林萱儿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熙宁通宝——曹操给她的，背面錾着“曹”字。她搁在桌上。“苏二爷，这枚钱——曹操让我给您看。他说——您认。”
苏锦楼拿起铜钱，翻到背面，看见那个“曹”字。他把铜钱搁下，慢慢笑了。“曹操这人——嘴上说不管，心里比谁都上心。他让您拿这枚钱找我——是让我认您的货。您的货，曹操的料，我的渠道。三足鼎立，缺一不可。”
林萱儿把铜钱收好。“苏二爷，您在苏州行会当会长——您的三百家会员铺子，一半改九成银。我的货九成五。您的会员铺子，卖我的货——贴‘萱记’的牌。一件抽三成。您干不干？”
苏锦楼看了她半天。“三成——林师傅，您比我哥还抠。”
“我不是抠。我是没有退路。曹操的料供我，您的渠道给我。我的货九成五，卖四边的富人。三成给您——您替我卖货，我替您錾银子。各取所需。”
苏锦楼站起来，伸出手。“成。三成。萱记银器的货，进我的会员铺子。贴‘萱记’的牌，一件抽三成。”
林萱儿握住他的手。苏锦楼的手很凉，很软，但攥得极紧。“林师傅，您在苏州的事——我哥跟我说了。他说您的手，比他快。他说您的手，一天都没停过。他说——苏州的市场，归您了。”
林萱儿松开手。“苏二爷，您哥回乡下养老了。您当了苏州行会会长。您的三百家会员铺子，一半改九成银，一半卖我的货。苏州的市场——您说了算。”
苏锦楼笑了。“林师傅，您在苏州开分号——卖九成五。我在苏州行会当会长——卖九成银。您的货贵，我的货便宜。苏州的富人买您的，穷人买我的。两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