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春光
三月过半，汴京城的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大相国寺的院墙外头那一排老桃树，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风一过就下花瓣雨，落了满地，踩着走路都有一种软乎乎的声响。
凌染的扇艺司协办做了快一个月，已经摸熟了路子。孙掌案教她验收御扇的规矩——看骨、看面、看纹、看色，四道关，每一道都有严格的标准。从前她在临安做扇子凭的是手感，现在在造办处学的是：扇骨的弧线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扇面的绷紧度要用特制的铜尺量，连洒金箔片的密集度都有明确的分级。
一开始她觉得这些规矩烦琐又死板，做着做着却发现了门道——这些刻度化的标准，让她对好扇子的理解从模糊的手感好变成了清晰的哪里好、好在多少。她开始在自己做扇子的时候也有意识地去测量、去记录，每一批料子出来先在纸上画好公差范围再落刀。
孙掌案看在眼里，从不多夸，但有一次验收完她交上来的扇子之后，闷声说了一句：你比你祖父当年学得快。
那是孙掌案跟她说的第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凌染把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嘴角弯了一整天。
张孟的官身也定了——翰林院编修，从七品，不大不小的一个位置，管的是文书和史料的整理编校。他每天卯时去翰林院点卯，申时散值，日子过得比春闱前规律多了。虽然俸禄不高，但好歹是吃皇粮的人了，手头宽裕了不少，隔三差五就买些点心果品送到凌染住处去，把阿杏惯得每次看见他就喊张公子来啦。
他换了一身墨绿的官袍，腰上系着银带，头上的方巾换成了官帽。第一次穿着官袍出现在凌染面前的时候，凌染端着茶碗愣了三息，然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孟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笑什么。凌染把茶碗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就是觉得……你穿这个看着像模像样的。
张孟被她那句像模像样说得哭笑不得，自己低头扯了扯袖子：不习惯，还是青衫舒服。
青衫留着，休沐的时候穿。凌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散值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放人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个给你。
凌染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汴京府发的商籍凭证，上面写着清风扇庄凌氏，准予在汴京开设分号，地址定于大相国寺东街第三间铺面，自赁经营，税务依例缴纳。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张孟。张孟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桃树的花枝间漏下来，在他墨绿的官袍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平平的，像是在递一张寻常的纸。
你怎么弄到的？凌染问。
礼部有个同僚的兄长在汴京府做事，我托他问了一声。正好那间铺子空着，就替你盘下来了。张孟顿了顿，租金不贵，一年的钱我先垫了。你以后还我就行。
凌染攥着那张凭证，指腹在清风扇庄四个字上面轻轻摩挲。她又把凭证读了一遍，然后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张孟，你知不知道我正想这事儿？
知道。张孟说，你那天在烤鸭馆子说以后的路还更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想在汴京开分号。你在临安有了根，在汴京有了差事，就差一个自己的铺面了。
凌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几只麻雀落在桃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了一小片花瓣，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张孟的肩头。
张孟，凌染说，你越来越像当铺的人了。
张孟愣了一下：怎么说？
算得准。
张孟笑了。他把肩头的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松手让它飘走了。那这间铺子，算你欠我一次。以后还。
凌染也笑了，还你一把最好的扇子。
张孟走了之后，凌染拿着那张凭证进堂屋给她娘读了一遍。她娘听着，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来，最后伸手拍了拍凌染的手背：染儿，咱们在汴京有铺子了。
凌染把凭证折好放进木匣里，跟入选文书、曹操的信、张孟的信放在一起，夏天之前开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凌染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造办处做事，散值之后跑到大相国寺东街看铺面。那间铺子不大，两间的面宽，后面连着一个小院，格局跟临安的清风扇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院墙上没有牵牛花，只有一棵半大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正在发芽。
她找了泥瓦匠修补了墙面，刷了白灰，换了新的门板。门楣上的匾额她打算自己刻——在汴京做扇艺司的协办，不能再用临安那种的字了。她托张孟写了一份字帖，又找了造办处一个木工师傅教她下刀的深浅和角度，每天晚上练半个时辰的刻字。
四月初的时候匾额刻好了。楠木底子，阴刻填漆，清风扇庄四个字端端正正的，收笔处带着张孟惯有的清朗气韵。凌染把它挂上门楣的那天傍晚，退后三步看了又看，觉得比临安那块的匾额顺眼多了。
铺子里的货架和柜台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刷了新漆，摆上她从临安让李铁柱寄过来的扇子——首批二十把，全是洒金和湘妃竹的精品。货架上还空着大半，她打算在汴京自己慢慢做。
开张那天是四月初十。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贴了一张红纸在门上写着清风扇庄汴京分号开张，连日子都没写。路过的行人探头看了一眼就走了，没人进来。
凌染不急。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把从临安带来的那套工具摆开，开始劈竹。汴京的春天干燥，竹子泡水的时间要长一些，她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记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又密了些，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