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一：东岳庙前
复选那天，临安城飘着细雨。
东岳庙坐落在清波门外的一座缓坡上，灰瓦青墙，殿宇三重，庙前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平日里空荡荡的广场今儿挤满了人——撑伞的、戴斗笠的、披蓑衣的，三三两两聚在廊檐底下说话。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香火气和人群蒸腾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混沌。
蒋玲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了百来号人。她穿着那件浆洗得最白的旧布衫，臂弯里挎一个青布包袱，挤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她抬头看了看东岳庙正殿门口挂的那块匾，上面写着“仁心济世”四个金字，被雨淋得发亮。
庙门口摆了两张长案，案后坐着协会的执事，正在核验选手名帖。排在她前面的有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什么的都有。有人拿着一口锦盒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有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皮，有人空着手只揣了一把剪刀。
蒋玲排在队伍里，不动声色地把四周扫了一圈。她认得几张脸——有清河坊卖剪纸的张婆子，有太平坊开纸铺的孙掌柜，还有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女人她没见过，但那女人腰间的剪刀鞘上镶了一颗绿松石，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队伍往前挪了挪，到她了。
她递上那块刻着“拾柒”的木牌。执事接过去对了对名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蒋玲是吧？沈老剪的徒弟？”
“是。”
执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她一个竹牌：“进去吧。正殿西厢，第十七号位。题目贴在案面上，桌上备了墨和砚，别的都用你自己的。”
蒋玲接过竹牌，穿过庙门往里走。东岳庙的正殿敞亮高大，神像供在正中央，垂着杏黄色的帷幔。西厢是一排隔开的矮案，案面上铺着青灰色的毡布，每个位置都有一盏小油灯、一碟墨、一方砚台。她找到十七号位坐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四张竹麻纸、一把蝉翼剪、一把裁料剪、一块磨刀石、几根备用的细铜丝。
案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题目——“家”。底下几行小字注明了要求：两个时辰内完成一幅剪纸，题材需围绕展开，尺寸不小于一尺见方，形式不限。
蒋玲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选手们已经开始动刀了——沙沙的剪纸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一场细雨落在枯叶上。有人剪得飞快，碎纸屑不断地从案面上飘落；有人剪得极慢，每一刀都悬了又悬才落下去。
她没急着动。
她把那四张竹麻纸铺开，用手指摩挲着纸面感受它的韧度和纹理。曹操昨晚给她的竹麻纸确实比普通楮皮纸厚实，指尖按上去有一种绵密的回弹感。她挑了一张最平整的铺在案面上，然后拿起蝉翼剪，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磨刀石——其实不需要磨，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蹭一下，手就稳了。
然后她下了第一刀。
蝉翼剪的薄刃切入竹麻纸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沉了进去。外界的声音、光影、人群的窃窃私语从她感官里一层层褪去，只剩下刀刃和纸面之间那道细密的摩擦声。她的手指顺着脑中的纹路走——门板的木纹、门框的对联、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烛光——一切都在她心里画过无数遍，现在只是让手跟着走一遍。
她剪得不快不慢，每一刀落下去之前都停了半息，像是在跟纸商量。这种剪法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稳的呼吸，但蒋玲这些天练了上百遍，已经把这种节奏刻进了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旁边有人起身交卷了。又过了一会儿，左边的人也起身了。她没抬头，继续剪。门板上最后一条木纹收完，她换了一把刀——硬纸剪——开始裁边。整幅剪完的时候，她把剪刀搁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抬头看了看窗外。
雨停了。天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案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一扇旧门的轮廓在竹麻纸上清晰地浮现出来，门板上的木纹用细密短刀一刀一刀刻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门框上那副歪对联用极细的游丝断刀剪成，每个笔画断开又相连。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透光的孔隙——她把纸背面的墨色轻轻涂了一圈，光线从孔隙穿过时，会在纸后的墙面上投下一个微弱的、蜡烛形状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气，把剪纸小心地卷起来，用细铜丝扎好，起身交到了收卷处。
收卷的执事接过她的卷子，在卷身贴的标签上写了编号，然后放入一个长条木箱里。蒋玲看着自己的卷子落入那堆卷宗之间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是踏实还是空落落的感觉。她把这东西交出去了，接下来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她走出西厢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进来时亮了些。雨后的空气清冽干净，远处的山脊被洗出了一层青翠的轮廓。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还有几个选手站在廊檐底下跟熟人说话，表情或松或紧，各有各的神色。
蒋玲正想往外走，身后有人叫她：“蒋姑娘。”
她回头一看——是那个穿绸衫、腰间剪刀鞘镶绿松石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脸庞圆润，眉眼细长，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挺和气的。
“你是沈师傅的徒弟吧？”绸衫女人走过来，“我姓赵，赵采薇。以前跟沈师傅学过半年剪边花——那时候我还小呢，他才教我几手就瘫了。后来我转投了别的师傅，听说你一直跟他学到走？”
蒋玲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沈老剪以前还教过别人，而且是个看着就家境不差的姑娘。
“是。”她点了点头，“我跟师傅学了五年。”
“难怪。”赵采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减，“我刚才坐在你斜对面，看你下刀的手势，一看就是沈师傅的真传。他那手‘游丝断刀’，临安城里没几个人能剪到那个火候。”
“赵姑娘过奖了。”
赵采薇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有空来我铺子里坐坐，我在太平坊开了间纸墨店，店名叫‘云章斋’。你缺什么纸啊墨啊的，来报我的名字，给你按进价算。”
她说完拍了拍蒋玲的肩膀，转身往庙门外走了。绸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湿润的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蒋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
这人说话的时候全程带着笑，但蒋玲总觉得她那句“报我的名字”后面还藏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她还没想明白，余光瞥见东岳庙正殿侧门的廊柱底下坐了一个人——曹操。
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深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手边搁着一杯茶，看上去跟周围那些等着看结果的看客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目光落在蒋玲身上，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像一根针穿过人群扎了过来。
蒋玲朝他走了过去。
“看完了？”她问。
曹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完了。”
“怎么样？”
“你的刀比上回稳。”曹操说，“但你最后收边的时候，左边门框的上角有个断线——你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蒋玲一愣。她回想了一下——确实，裁边的时候她换刀换得太急，左手没稳住，在门框左上角带偏了半毫米。她以为自己藏住了，没想到隔着这么远曹操都能看出来。
“我帮你在卷宗上留了个记号。”曹操放下茶杯，“评委看到那里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是好事还是坏事，看评委什么路数。”
蒋玲咬了咬嘴唇：“曹东家，你到底是来喝茶的还是来盯我卷子的？”
曹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两样都干。”
他说完站起身，把茶杯搁在廊柱旁边的木架上，朝庙门外走了。走了一小段又停了停，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明天下午，来趟双曜。有人要见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
蒋玲看着他墨绿色的背影融进庙门外散场的人群里，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谁。她在廊檐底下站了一会儿，把蝉翼剪仔细擦了擦收好，然后也出了庙门往清河坊的方向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不到半炷香，东岳庙正殿后面那间偏厅里，宋长庚已经拿到了全部的复选卷宗。他把二十几幅剪纸一幅一幅摊开在长案上，拢着袖子一排排看过去，看完了一遍又倒回来从头看。他的目光在第十七号卷宗上停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幅剪纸凑到窗前亮处，对准了门缝里透光的地方看了又看。
他把剪纸放下，回头对身后的执事说：“把这幅的背面翻过来。”
执事依言把竹麻纸翻了个面。纸背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的墨痕，用极稀的墨汁薄薄涂了一圈，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如果凑近了细看，能看出那圈墨痕的边缘剪得极整、涂得极匀，是刻意做出来的效果。
宋长庚盯着那圈墨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剪纸放回案面上。
“沈老剪那个徒弟，”他说，“有点东西。”
章节十二：三方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