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火
第一章·夜奔
四月的汴京,夜风裹着运河的水汽,从州桥方向一路漫过来,钻进巷子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崔香把竹筐往怀里又勒了勒,贴着墙根快走。筐里是十二只香模,黄杨木雕的,每一只都是她男人生前花三年时间刻成的——这话她说出去没人信,因为李三郎活着的时候,汴京香烛行的人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一个走街串巷卖散香的小贩,能有什么好东西?
崔香不是汴京人。她是陈留乡下一个香药农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上山采过沉香,下河洗过降真,十岁就能用鼻子分出十几种香料产地。十六岁那年,李三郎路过陈留,在她家的摊子上买了一两苏合香,闻了一下说:“这是广南西路来的吧?火焙过了,香气减了两成。”
她爹当时就愣住了。
她自己躲在帘子后面,心跳得厉害。
后来她就嫁了。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唢呐,李三郎赶着一辆驴车把她从陈留拉到了汴京,在甜水巷尾租了半间屋子,门口挂了一块“李家香铺”的木头牌。
太小了,路人走过了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但李三郎不在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香,把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按着不同的方子配,有时候一整天就调一个味道,调完了点上一炷,坐在门槛上闻,闻完了摇头,全都倒掉重来。
崔香问过他:“你这些方子从哪里学的?”
李三郎说:“我爹留下来的。”
“你爹呢?”
“死了。被我叔父气死的。”
那是崔香第一次听说夫家的事。后来她零星拼凑出一个大概:李家本是汴京有名的制香世家,传到李三郎父亲那一辈,兄弟分家,他叔父李员外——那时候还不是员外——使了手段夺走了祖宅和大部分客源。李三郎的父亲一气之下病倒,临终前把一些秘方和模具交给了儿子,说:“这些东西你拿好,别让你叔父看见,他要是知道了,连骨头都不会给你剩下。”
李三郎听话,二十年来从没让叔父看见过。
但叔父自己找上门来了。那是三个月前,李三郎染了时疫,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跟炭似的。崔香请不起好大夫,只能去药铺抓几副便宜药吊着。李员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带着人闯进那半间屋子,说要“照顾侄子”。
崔香拦在门口:“他还没死。”
李员外看了一眼她,笑了笑,说:“弟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三郎是我亲侄子,我能害他不成?”然后绕过她,走进屋子,把屋里翻了个遍。
没翻到。
因为李三郎早就把那些东西藏到了别处。至于藏在哪,连崔香都不知道。
三日后李三郎死了。死前他拉着崔香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指了指床底下的一块砖,就没气了。
那块砖下面是二十两碎银子,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聚珍堂,当”。
崔香跪在床前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把那块砖重新盖好,锁上门,去了聚珍堂。
但她没进去。
她在聚珍堂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开开合合,进出的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灰头土脸的工匠,也有鬼鬼祟祟的破落户。她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进去,半柱香功夫哭着出来;又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她摸了摸怀里的十二只香模和那一叠方子,没敢进去。
这东西要是当出去,她还赎得回来吗?
她回去了。
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茶棚的老板娘都认识她了,给她倒茶的时候多抓了一把茶叶,压低声音问:“大妹子,你到底当不当?不当就别天天来,你这把人都坐愁了。”
崔香说:“我还没想好。”
老板娘说:“想不好就别当。当铺那地方,活人进去,死人出来。我跟你说,聚珍堂换了新东家,两个,一个比一个厉害。那个男的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那个女的看你一眼能把你从头到脚扒干净。你这样的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崔香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了。
那天晚上她男人头七,她点了三根自己做的香,跪在灵位前,看着烟袅袅地往上升,在屋顶聚成一团,迟迟不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公公临死前对李三郎说的最后一句话,李三郎跟她提过一次。不是关于方子的,是关于人的。
“你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去找聚珍堂的老板。别问是哪个老板,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公公四十年前做过聚珍堂的朝奉。
崔香把三根香插进香炉,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
“三郎,我去。”
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抱着竹筐,在四月的夜风里往聚珍堂赶。白天不敢去,怕被李员外的人看见。她知道李员外在找这些东西,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那些方子她看过,不外乎是一些配料的比例,沉香多少,檀香多少,乳香多少,她从小闻到大,说不上有多稀奇。
但李员外找得越急,她就越不敢拿出来。
聚珍堂在甜水巷和大街的拐角,三间门面,黑漆门楣上挂着金字招牌,门两边各挂着一面铜牌,左边写“典当”右边写“质贷”。门口有两盏灯笼,夜里也不熄,照得门前一片雪亮。
崔香站在灯影的边缘,喘了几口气,把竹筐重新扎了一遍,走上台阶,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把她从头顶看到脚尖。
“姑娘,这个时辰了,当东西?”
崔香点了点头。
圆脸把门开大了半扇,让她进来,一边关门一边说:“姑娘运气好,今儿两位东家都在,你要当什么贵重物件,正好让两位东家一道掌眼。”
崔香被他领进大堂。堂内点着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迎面是一道高高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穿的是半旧的鸦青直裰,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搁在算盘旁边。他眉眼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懒懒地落在崔香身上,从上往下,慢悠悠地滑了一遍,然后在她的竹筐上停住了。
右边那位穿的是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手里捏着一把象牙算筹,正一根一根往桌上摆,崔香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来旺,客人坐。”
引路的圆脸——来旺——赶紧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柜台前。
崔香没坐。她把竹筐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十二只黄杨木香模和一叠泛黄的纸。
她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左边那人的目光从那十二只香模上一一扫过,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他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回去。
右边那人——步摇还在晃——终于放下了算筹,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眉头微拧,又拿起另一张,然后放下,抬头看了崔香一眼。
就是那一眼。
崔香后来回忆那一夜的时候,始终想不起来王熙凤到底长什么样。她能记住的是那双眼睛,又亮又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子,从她脸上划过的时候不沾血,但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出来,摊在柜台上,一件一件地晾着。
“这些东西,”王熙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却往上挑,像一根钩子,“从哪儿来的?”
崔香说:“亡夫遗物。”
“亡夫。”
“三个月前没的。”
“哦,”王熙凤把那叠纸理了理,指尖在纸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你现在是寡妇。寡妇来当东西,行情跟一般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一般人当了东西会来赎,寡妇当了——”王熙凤笑了笑,笑容很好看,但崔香觉得冷,“十有八九不会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婆家欺、叔伯占、街坊欺、债主逼,你一个妇道人家,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哪来的钱赎当?”
崔香咬了一下嘴唇。
左边那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王熙凤的低,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人闲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凤姑娘,你先别着急下结论。这位小娘子既然敢一个人半夜来当东西,说明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王熙凤头都没转:“曹孟德,你是说我不会看人?”
“我是说——”曹操把那把折扇拿起来,在掌心敲了敲,“你看人的时候,先看对方能给你赚多少钱。我看人的时候,先看这个人能值多少钱。这是咱俩的区别。”
“值多少钱?”王熙凤冷笑一声,“你当是牲口市上买驴呢?”
“人不也是牲口?”曹操笑了笑,“只不过有的人值十两,有的人值一万两。这位小娘子——”他看向崔香,“你怀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崔香一愣。
她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
曹操的折扇在空中点了一下:“对,就是那个。你放香模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按胸口,放完了两只手都在柜台上,但右肩比左肩高——说明你贴身藏了什么东西,而且比这十二只香模更重要。”
王熙凤的目光立刻落在崔香的右肩上。
崔香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块拇指大的东西,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烧过。
她扯开布袋,把那东西倒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沉水香,但跟普通的沉水香不一样。普通的沉水香是黑褐色的,这块是乌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油脂光泽,像被什么东西浸润透了。更奇怪的是,它散发出的香气不是沉香常见的甜凉,而是一种带着药香和微微辛辣的气息,浓而不烈,醇而不腻,像是把一百种味道揉碎了再糅合在一起,找不出任何一种熟悉的气息。
王熙凤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曹操没闻。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沉水香上,瞳孔微缩,然后抬起头看着崔香。
“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三年。”
“谁给你的?”
“我爹。”
“你爹做什么的?”
“陈留的香药农。”
“陈留种不出这种东西。”曹操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这是海南黎母山出的奇楠香,而且是生结奇楠——就是活树上结出来的,不是死木。这种货色,宫里一年也进不了几块。你爹一个香药农,怎么得来的?”
王熙凤这时候已经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走到崔香面前,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她一遍。步摇的珠子差点打到崔香的额头。
“小娘子,”王熙凤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冷的生意腔,而是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叹气,又像感慨,“你这一身的东西,够买我半个当铺了。你知道不知道?”
崔香摇了摇头。
“那你男人知道吗?”
“知道。”崔香说,“但他说过,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它们的人手里有没有真正的火候。”
大堂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来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曹操和曹操的眼睛隔着三张太师椅的距离,碰了一下。
王熙凤先开了口:“曹孟德,这笔生意,你怎么看?”
曹操把折扇“啪”地打开,又合上,慢悠悠地说:“我看的不是生意,是人。”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双手交叉搁在柜台上,正视着崔香。
“小娘子,我直接跟你说。你这十二只香模,十几种方子,还有这块奇楠香,单独拿出来任何一样,都值不了多少钱。香模是黄杨木的,不算名贵;方子是你夫家祖传的,但没经过验证,说破天也就是几张纸;至于这块奇楠香,确实值钱,但只有一块,做成香最多烧三天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但是,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再加上你的手——你做过香吗?”
崔香点头:“做了一百多种。”
“每天做?”
“每天做。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做。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做。”
“那你做的香,跟你男人比,谁的好?”
崔香想了想,说:“他的稳,我的活。”
曹操的嘴角终于真正地扬了起来。他转头看着王熙凤:“凤姑娘,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只怕是块材料。”
王熙凤没有接他的话。她从崔香的包袱里拿起一张方子,上面写着某一种合香香的配方——沉香一两、檀香半两、乳香二钱、龙脑一钱、麝香半钱,依次炮制,按顺序混合。
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了一句跟方子毫不相干的话:“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崔香。”
“哪个香?”
“香烛的香。”
王熙凤把那方子放下,叹了口气:“你爹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怕是没想到你真跟香打了一辈子交道。”
崔香没说话。
王熙凤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步摇终于不晃了。她看着曹操,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公事公办,像是在谈一笔纯粹的交易:“曹孟德,这东西,我要了。你把你的价报出来,我把我的价报出来,看这个小娘子选谁。”
曹操把折扇在手心转了一圈:“有意思。那你先报。”
“我先报就我先报。”王熙凤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两。三十日期满,月利三分。到期不赎,东西归我。”
崔香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五百两。她在甜水巷尾那半间屋子,一年的租金是八两银子。她在陈留老家的爹,种了一辈子香药,攒下的全部家当不到一百两。
五百两,够她在汴京最好的地段租一间铺面,进最好的香料,做一年的香烛。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曹操就开口了。
“五百两少了。”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凤姑娘,你报这个价,说明你没看懂这叠方子里最值钱的是哪一张。”
王熙凤的脸微微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曹操没回答她,而是从那一叠纸中抽出一张,放在最上面,用指尖点了点。崔香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是第七张方子,她记得那张方子上写的东西。那张方子不是合香配方,而是炮制沉水香的一种方法——用不同的酒、茶、蜜、药反复浸泡和蒸煮,改变沉水香的香气特征。
“这张方子,”曹操说,“写了三十七道工序,从选料、清洗、浸泡、蒸煮、晾晒到窖藏,每一步的时间、火候、配料都有明确的说法。小娘子,你男人花了多长时间写出这张方子的?”
崔香想了想:“他说是他爹花了十年试出来的。”
“十年。”曹操把那张方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凤姑娘,你做过香药生意吗?”
王熙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接着说。”
“香药这个行当,最值钱的不是沉香檀香,是炮制的手艺。一块沉水香,在不懂的人手里,烧出来就是一股木头味。但到了真正的匠人手里,他可以让它发出兰花香、梅花香、蜜糖香、药香,甚至——”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乌黑的奇楠香上,“甚至能让一块奇楠香的味道完全变得不像奇楠香。”
他把那张方子放回桌上,正视崔香。
“小娘子,这张方子,才是你真正的当品。那些香模、那些合香方子,都是给这张方子打掩护的。你真正要当的,是这门手艺。”
崔香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男人活着的时候都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只知道那张方子上的工序她做了无数遍,每做一遍都会有新的体会,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门手艺本身是可以典当的东西。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曹操把折扇搁在手边,“方子和香模作价三百两,你这块奇楠香作价一百两,总共四百两。但我不要这些。”
大堂里又安静了。
来旺在门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熙凤眯起了眼睛。
“那你要什么?”崔香的声音有些发紧。
曹操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像一座沉下去的山。
“我要你本人。你在我这里当一个人,为期一年。这一年里,你在铺子里制香,我包你食宿,给你月钱,每制出一种能卖的香,咱们三七分账,你三我七。一年期满,你想走想留都随你,那四百两银子不用你还。”
崔香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王熙凤。王熙凤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曹操,像是要把他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曹孟德,”王熙凤的声音一字一顿,“你在跟我抢人?”
曹操靠着椅背,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凤姑娘,咱们合伙开这间当铺,谁有本事拉来客人,那是各人的本事。你要是觉得你开出的条件比她好,你也可以试一试。”
王熙凤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她走到崔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娘子,我不管你听没听懂他刚才说的那一大篇。我现在跟你说明白话。他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好听,不要你还不给你算利息,但你仔细想想——‘你本人当一年’,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把你自己卖给他一年。他让你制香你就制香,他让你停你就停。你的手艺是他的,你的时间是他的,你的脑子也是他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
“我的条件不一样。五百两现银,三十日限期,月利三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能还,东西拿回去,咱们银货两讫;你要是还不上,东西归我,但你的人还是你的。我不会拿你的手艺去赚钱,我只会拿你的东西去卖。听起来,是不是比他干净?”
崔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熙凤又加了一句:“你别觉得五百两少。我告诉你,这五百两是本钱,不是给你的赏钱。你要开店,要买香料,要租铺面,要请伙计,样样都要钱。你要是把这五百两全花在制香上,一年之后你连本带利还我五百四十五两,你的铺子是你的,你的手艺也是你的,跟任何人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曹操。
“有些人想把你拴在他身边,因为他怕你跑了。我不怕你跑。你跑得越远,说明你的东西越值钱,到时候我赚的越多。”
崔香站在柜台的这一边,左右各站着一个人。
左边是曹操,半旧的青衫,不紧不慢的语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出有多长,但你知道它很利。
右边是王熙凤,藕荷色的褙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像一把架在炉火上的剑,还没出鞘就已经热浪扑面。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十二只香模,那一叠方子,那一块乌黑的奇楠香。然后摸了摸胸口——红绳勒出来的印子还在,她的心跳得又急又重。
“我想问两位一个问题。”崔香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清清楚楚。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
“我这个人,值多少?”
曹操的折扇停了。
王熙凤的步摇不动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先开了口,他说了一句让崔香记了一辈子的话。他说——
“你值多少,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以后做的香说了算。”
王熙凤几乎没有犹豫,跟了一句:“他说得对。”
然后她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冷了。
“所以你别怕。不管你今天选谁,只要你的香好,总有一天是他们来求你,不是你求他们。”
崔香深吸一口气。她把那张第七号方子从中间抽出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然后把她爹留给她的那块奇楠香重新装进布袋,挂回脖子上。
她看着王熙凤。
“凤姑娘,我选你的五百两。”
王熙凤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压不住地上翘,但她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得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来旺,拿纸笔。”
曹操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他把折扇重新打开,扇了两下,站起身来,往内堂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娘子,三十日后见。”
那一夜的油灯烧到了后半夜。崔香在当票上按了手印,王熙凤亲自数了五百两银子——不是全部是现银,而是三百两银票和两百两碎银,用一块蓝布包好,系了三个死结。
“银票是汇通号的,全汴京通用。碎银你拿去零花,买香料、请人、打点关系,都用得着。”
崔香把包袱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酸。但她没松手。
来旺送她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
来旺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娘子,你别怪我们东家说那些话。我们凤姑娘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有数。那位曹东家也是,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他咂了咂嘴,“其实比凤姑娘还难对付。”
崔香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聚珍堂的大门,两盏灯笼还亮着,门已经关上了。
她忽然想起来,从头到尾,她都没问过这两位东家叫什么名字。一个叫曹孟德,一个叫凤姑娘,但谁是真正的东家?还是两个都是?
这个问题她也来不及想了。
因为她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矮胖滚圆。那矮胖的她不认识,但那个高大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李员外家的护院头领,姓赵,以前在军中当过差,一个人打五个不喘气。
高大的赵护院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三夫人,”他叫的是李三郎在族中排行第三,“员外爷请您过府说话。”
崔香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是白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不去。”她说。
赵护院又往前迈了一步,手臂伸出来,像一道横在她面前的栅栏。
崔香没有后退。
她忽然想起王熙凤说的话——“寡妇来当东西,行情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忽然也想起了曹操说的话——“我看的不是生意,是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对着赵护院的胸口,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
“来人啊!李员外家的要抢寡妇的东西了——”
甜水巷两边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了。
第二章·分账
聚珍堂第二天一早就炸了锅。
王熙凤刚刚在前厅坐定,一碗莲子羹还没端起来,来旺就从门口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凤姑娘!凤姑娘!出事了!昨晚那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姓崔的,李员外家的人找上门了!”
王熙凤放下莲子羹,筷子都没来得及搁,来旺已经凑到跟前,气都喘不匀。
“今儿一早,李员外亲自来了,带了七八个人,把咱们铺子门口堵住了。说他李氏家族的东西被一个外姓寡妇私自典当了,要求咱们立刻归还当品,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咱们要是包庇,他就去府衙告咱们收赃。”
王熙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根赤金衔珠步摇微微颤着,说明她在想事情。
“李员外人呢?”
“在门口呢,等着回话。凤姑娘,你要不要见?”
王熙凤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聚珍堂大门外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帘掀着,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坐在轿中,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脸上带着笑意,像是来喝茶的,不像是来找茬的。
王熙凤把门关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前厅的时候,曹操已经从后院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昨晚清爽了不少。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如锅底,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那人是典韦。崔香昨晚没见过他。
“凤姑娘,听说李员外来了?”曹操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熙凤在他对面坐下,步摇晃了晃:“来了。替他那死去的侄子‘主持公道’来了。”
“那你怎么打算?”
“打算?”王熙凤冷笑一声,“东西是那小娘子自己拿来的,当票上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他李员外算哪根葱?我这就出去跟他说,要东西可以,让他侄子自己来赎——他不是在棺材里躺着吗?那就让他自己爬出来。”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弯:“凤姑娘,你这个说法固然痛快,但不顶用。”
“怎么不顶用?”
“李员外既然敢来,就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他打的是‘族产’这张牌。按照本朝律法,祖传之物若未分家,确属族产,寡妇不得擅自处置。你那张当票,在公堂上不一定站得住脚。”
王熙凤的眉头拧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曹操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我以前在军中参赞过军务,也帮人写过状子。律法这东西,你要是不想用,它就是一堆废纸;你要是想用,它就是一把刀子。关键是看刀子握在谁手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打族产的牌,你就不能硬顶。你要打另一张牌。”曹操放下茶杯,“那张方子,不是李三郎的。”
王熙凤愣了一下。
曹操的目光越过王熙凤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王熙凤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崔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就站在前厅的门槛边,怀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脸色苍白,但神态比昨晚镇定了许多。
“昨夜我把那叠方子重新看了一遍,”曹操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七号方子上写的炮制方法,其中的‘蜜浸法’和‘酒蒸法’,跟李三郎其他方子的风格完全不同。其他的方子偏向传统的合香思路,唯独这张方子,多了许多香药农才有的细节,比如‘晒香须趁卯时之末,湿度五分时收’‘窖藏前以桑皮纸包裹,外涂蜂蜡’——这些手法,不是城里制香世家能写出来的,这是从田间地头长出来的手艺。”
他看着崔香:“小娘子,这张方子,其实是你爹的东西对不对?”
崔香站在门槛边,蓝布包袱抱得很紧。她的眼睫颤了颤,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爹在陈留种了四十年的香药。他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但这张方子上的每一道工序,都是他一辈子试出来的。我嫁给三郎之后,把爹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写下来,三郎帮我润色、整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严格来说,这张方子是你娘家的陪嫁。”曹操说。
崔香点头。
“那就好办了。”曹操看向王熙凤,“方子是崔香的娘家陪嫁,不属于李氏族产。李员外要告,让他去告。到了公堂上,崔香只需要说出这句话,他的族产之诉就站不住脚。他告咱们收赃,赃从何来?方子是人家自己的东西,香的模具是人家夫妻共同财产,有什么脏的?”
王熙凤盯着曹操看了三秒钟,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曹孟德,你有这个办法,昨晚为什么不说?”
“昨晚说了,你今天怎么跟李员外斗?”曹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凤姑娘,你不是最喜欢跟人斗吗?我给你留了个机会,你还怪我?”
王熙凤被他噎了一下,步摇又晃了好几晃,最后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要笑又没好意思笑。
崔香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真的是合伙人吗?怎么看起来更像是冤家?
“行了,”王熙凤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我去会会李员外。曹孟德,你在我身后坐着别动,我让你说话你再说话。”
曹操笑着拱了拱手:“遵命,凤姑娘。”
聚珍堂的大门打开了。
李员外从轿子里出来,手里的碧玉佛珠还在捻,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看见王熙凤迎出来,笑着拱了拱手。
“凤姑娘,久仰久仰。”
王熙凤还了一礼,笑容比他的还和气:“李员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进了前厅,分宾主坐下。来旺上了茶,平儿——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年轻女子,杏眼桃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端着茶盘退到一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员外。
李员外啜了一口茶,把佛珠搁在桌上,叹了一口气。
“凤姑娘,我这个做叔叔的,本不该来叨扰。只是我那可怜的侄子三郎,三个月前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寡妻,不守妇道,把他李家的家传之物偷偷拿出来当了。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不管啊。这些东西,是李氏几代人的心血,怎么能流落到外人手里?”
他说的时候,语气悲戚,眼眶泛红,看起来是真伤心。
王熙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李员外,您说的‘家传之物’,具体指哪些?”
“就是那十二只香模和那十几张方子。这些都是三郎他爹传下来的,是我李家的根本。”
“哦,”王熙凤放下茶杯,“那您知不知道,那十几张方子里,有一张是人家崔家的陪嫁?”
李员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陪嫁?”
“对。崔香她爹在陈留种了几十年香药,传了一套炮制之法给她做陪嫁。三郎在世时帮她把方子整理成文,但根子上还是崔家的。您李家的东西,怎么跑到崔家去了?”
李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凤姑娘,这话有何凭据?那方子上又没有写名字,怎么就能断定是崔家的?”
王熙凤回头看了一眼崔香。
崔香从门槛边走过来,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拿出那张第七号方子,展开,平铺在李员外面前。
“员外爷,这张方子上写的‘蜜浸法’,用的是枣花蜜,不是槐花蜜。枣花蜜性子温,适合炮制沉香;槐花蜜性子凉,会压住沉香的香气。这是我爹在陈留试了七年才试出来的。陈家沟的香药农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汴京城里的制香师傅,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李员外盯着那张方子看了半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说。
“那这个呢?”崔香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口袋,解开,倒出一把黑褐色的粉末。粉末在桌面上散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我按照这张方子炮制的沉水香。员外爷,您闻一闻,跟您李家祖传的香有什么不同?”
李员外没有闻。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而是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是一块上好的玉忽然蒙了尘。
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她开口了,语气变得不软不硬,不急不缓,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肉上拉。
“李员外,您看这样行不行。崔香当的东西,我们聚珍堂照单全收。您要是觉得其中有什么是您李家的,您可以拿出证据来,到官府去告。告赢了,东西还您,我们认栽。告不赢……”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告不赢的话,您李家的名声,怕是要受些影响。”
李员外的佛珠从手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平儿手里的茶盘在微微发抖的声音。来旺缩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曹操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目光像猫盯着老鼠一样,始终落在李员外身上。
最后,李员外站起来了。
他没看崔香,没看王熙凤,甚至没看曹操。他弯下腰,捡起那颗碧玉佛珠,重新穿回串上,然后朝王熙凤拱了拱手。
“凤姑娘,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会。”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弟妹,三郎的东西,不是你能守住的。”
然后他走了。
轿子抬起的时候,他掀开轿帘,朝聚珍堂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崔香后背发凉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李员外走后,聚珍堂的前厅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王熙凤先开了口。她看着崔香,语气跟刚才对着李员外时完全不同,少了那些做戏的笑意,多了一种直接的、公事公办的锐利。
“小娘子,今天的事你看见了。李员外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走了,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让他一时找不出破绽。但他回去之后会想,想出来之后还会再来。”
崔香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