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罗乾坤
卷二 · 双雄斗机锋
---
第一章 钱庄断银，曹操的退路
曹操知道自己迟早要过这一关，只是没想到王熙凤出手这么快。
三天后，钱庄主周德茂派人来传话：魏氏典当行的三千两借款，三日内必须还清。
赵管事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三日内还清？”他声音都变了，“当初说好的借期一年，这才刚过半年——”
“周老板说了，”来传话的小伙计低着头，不敢看赵管事的眼睛，“最近银根紧，庄上也要周转。请曹东家见谅。”
小伙计走了以后，赵管事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转身去找曹操。
曹操正在后院看林桑儿喂蚕。
准确地说，他不是在看喂蚕，他是在看林桑儿。这个姑娘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她做任何事都极其专注，专注到让人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她手里的桑叶、匾里的蚕、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东家。”赵管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曹操看了他一眼，从林桑儿的蚕房退出来。
“怎么了？”
“周德茂派人来，说三千两借款，三日内要还清。”
曹操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知道人间还有烦心事。
“三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东家，咱们账上现银只有一千二百两。剩下的缺口——”
“我知道。”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赵管事急得手心冒汗，但他不敢催。跟了曹操七年，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越是大事，他越不急。
“王熙凤这一手，不新鲜。”曹操终于开口，“断我银根，逼我贱卖铺面，她好低价接手。这套路，十年前我在徐州就见过。”
“那咱们——”
“去把王尚义请来。”
赵管事一愣：“王尚义？就是上次给您送信的那个？”
“对。”曹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告诉他，我请他喝茶。”
王尚义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坐在了魏氏典当行的后堂。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商人。
曹操给他倒了茶。
“王公子，上次那封信，多谢。”
王尚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曹东家客气了。”他放下茶杯，“那封信上的话，应验了？”
“应验了。”曹操看着他，“所以我想知道，王公子是站在哪一边的。”
王尚义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诚恳，不是狡猾，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曹东家，”他说，“我不站任何一边。”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王熙凤要动我的钱庄？”
“因为我想让您赢。”
曹操挑了挑眉：“你不是王熙凤的侄儿吗？”
“远房的。”王尚义纠正道，“而且，她吞了我家的产业。”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曹操听得出来，这云淡风轻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想拿回来？”曹操问。
“想。”王尚义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一个能跟王熙凤抗衡的人。目前来看，整个汴梁城，只有曹东家有这个本事。”
曹操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白。”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王尚义也笑了，“曹东家，您现在的麻烦是三千两银子的缺口。我可以帮您解决。”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王尚义伸出一根手指，“将来您跟王熙凤对局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
“就这？”
“就这。”
曹操盯着王尚义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不急着要好处，不急着站队，甚至不急着证明自己有用。他只是在棋盘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看不出他想要什么。
“好。”曹操说，“我答应你。”
王尚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两千两。
曹操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王尚义。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了，”王尚义站起来，拱了拱手，“我想让您赢。”
他走了以后，赵管事凑过来，看着桌上那张银票，忍不住说：“东家，这个王尚义，会不会是王熙凤派来的？”
“不会。”曹操把银票收好，“王熙凤用不了这种人。这种人，只能为自己所用。”
赵管事不太懂，但他没再问。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林桑儿正端着一筐桑叶从蚕房出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赵管事，”他说，“去告诉周德茂，银子三日后到账。另外，帮我约王熙凤见一面。”
“见面？东家，您要见她？”
“对。”曹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她出了招，我得接。接完了，我还得还一招。”
---
第二章 酒楼会面，两杯茶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汴梁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望月楼。
不是曹操选的，也不是王熙凤选的，是平儿传话过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东家最近爱吃望月楼的松鼠鳜鱼”，曹操就定了那里。
赵管事觉得曹操是故意的。在对方的地盘上见面，显得大方。但真正的原因，也许只有曹操自己知道。
王熙凤到的时候，曹操已经在雅间里坐着了。
桌上摆了两杯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简简单单，不像谈生意，倒像老友叙旧。
“曹东家好雅兴。”王熙凤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平儿。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整个人像一朵会移动的花。
曹操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东家请坐。”
王熙凤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眉头微皱：“这是今年的新茶？”
“龙井，明前的。”曹操说，“我知道王东家喝不惯淡茶，特意让人多放了些茶叶。”
王熙凤笑了：“曹东家有心了。”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谁也没有先开口。
平儿和赵管事站在各自主子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还是王熙凤先开了口。
“曹东家约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曹操放下茶杯，“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王熙凤挑了挑眉，“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身边还有谁可用。”
王熙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曹东家说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听不懂没关系。”曹操看着她，“王东家，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你动我的钱庄，我不怪你。生意场上，各为其利，天经地义。”曹操顿了顿，“但是，你不要动林桑儿。”
王熙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曹东家这是在警告我？”
“不是警告，是提醒。”曹操说，“林桑儿只是一个养蚕的。你动她，除了把她彻底推到我这边的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客套的笑，这一次是真实的、带着一丝冷意的笑。
“曹东家，”她说，“你以为我动林桑儿，是因为我怕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王熙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动她，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能用的棋子，我也能用。你捧起来的人，我随时可以让她摔下去。”
曹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王东家，你跟我下棋，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在乎输赢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熙凤。
“这盘棋，我不在乎输赢。我只在乎一件事——把我想做的事做成。你赢我一百次，只要我最后一次做成了，你就输了。”
王熙凤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曹操的话有多狠，而是因为她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真的不在乎输赢。
他只在乎结果。
“曹东家，”王熙凤也站了起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但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请讲。”
“你不在乎输赢，我在乎。”王熙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是女人。在这个世道，女人输一次，就再也翻不了身。你没有退路，我也没有。”
她说完，带着平儿走了。
曹操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赵管事忍不住说：“东家，您跟她说了这么多，有用吗？”
“有用。”曹操转过身来，“至少她知道，我不怕她。”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我们出招了。”
---
第三章 蚕房夜话，林桑儿的决心
当天晚上，曹操去了后院。
林桑儿还在蚕房里。
她已经连续干了十二个时辰了。
第二批蚕种正在关键时期，温度必须严格控制，湿度不能差一分一毫。她不敢睡觉，不敢离开，甚至连饭都是让帮工端到蚕房里吃的。
曹操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蹲在蚕架前，手里拿着一片桑叶，正在喂一只刚刚蜕皮的蚕。那只蚕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喂得极其耐心，一片叶子撕成十几片，一片一片地喂。
“你不睡觉？”曹操问。
林桑儿头都没抬：“蚕不睡觉，我也不睡。”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垮。”
“垮不了。”林桑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曹东家，这么晚了，您来有事？”
曹操走进蚕房，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今天我去见了王熙凤。”
林桑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蚕。
“她说什么？”
“她说，她会动你。”
林桑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从她派人来查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你不怕？”
林桑儿放下手里的桑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曹东家，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曹操，“我不怕王熙凤，也不怕任何人。我怕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蚕养不好。”
她走到另一排蚕架前，查看上面的温度计。
“只要我的蚕养好了，谁也动不了我。王熙凤能动我的蚕房，能动我的桑叶，能动我的人，但她动不了我脑子里的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才是我的本钱。”
曹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是那种安安静静、扎扎实实的强。
“你的第二批蚕种，什么时候能出？”他问。
“再过二十天。”
“能比第一批好多少？”
林桑儿想了想：“好三成。”
“三成？”曹操眼睛一亮。
“保守估计。”林桑儿说，“如果温度和湿度控制得再好一点，也许能好五成。”
曹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正在吃桑叶的蚕宝宝。
“林桑儿，”他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养出了比市面好五成的蚕丝，整个汴梁城的丝绸行当都会翻天？”
“我知道。”林桑儿说，“所以王熙凤才会这么着急。”
曹操笑了。
“你说得对。她急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林桑儿。”
“嗯？”
“好好养。外面的事，我来挡。”
“我知道。”林桑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曹操走了以后，林桑儿又蹲下来，继续喂蚕。
她看着那些蚕宝宝，忽然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谁也挡不了我。谁也。”
---
第四章 李蚕娘的赌注
与此同时，城东李蚕娘家。
王熙凤坐在李蚕娘的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银耳汤，但她一口都没喝。
李蚕娘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东家，”李蚕娘说，“你让我二十天内拿出比林桑儿更好的蚕茧，今天是第十五天了。”
“我知道。”王熙凤说，“所以我来看看。”
李蚕娘站起来，带她去了后院的蚕房。
李家的蚕房比林桑儿的大得多，也气派得多。三进三出的院子，光蚕房就有六间，每间都比曹操给林桑儿的那三间大上一倍。
但王熙凤一眼就看出了差距。
李家的蚕养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养得很好。但跟林桑儿的一比，差了一口气。这口气不是技术上的差距，是态度上的差距。
李蚕娘养蚕养了一辈子，她已经把养蚕当成了一件熟练活，而不是一件需要不断琢磨的新鲜事。但林桑儿不一样，她把养蚕当成了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
“李婶，”王熙凤看完蚕房，回到堂屋里坐下，“你的蚕种没问题，你的技术也没问题。但你的蚕茧，比林桑儿的差在哪儿，你知道吗？”
李蚕娘的脸色不太好看：“差在哪儿？”
“差在心思。”王熙凤说，“林桑儿每一片桑叶都是掐着时辰喂的，每一批蚕种都有单独的记录。你呢？你养了一辈子蚕，你给蚕写过几行字？”
李蚕娘的脸涨得通红。
她是个骄傲的人，但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林桑儿那么精细。
“王东家，你要是觉得我不行，你另请高明。”她站起来，语气生硬。
“李婶，坐下。”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蚕娘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我不是说你不行。”王熙凤的语气软了一些，“我是说，你要赢林桑儿，不能走她的路。她精细，你就比她更精细？那是用她的长处打你的短处。”
李蚕娘一愣：“那该怎么打？”
“用你的长处。”王熙凤说，“你的长处是什么？是经验，是人脉，是名声。林桑儿再能养，她也是一个人。你有李家三代传人的招牌，你有汴梁城几十家绸庄的老关系。这些东西，林桑儿十年都追不上。”
李蚕娘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跟她比蚕茧。”王熙凤说，“比渠道，比人脉，比谁能让更多人买自己的丝。”
李蚕娘沉默了很久。
“王东家，你是让我用场外的招？”
“场外场内，赢了就是好招。”王熙凤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汤，喝了一口，“李婶，你记住，做生意不是考试。没有人给你打分，只看结果。”
李蚕娘咬了咬牙。
“好。我听你的。”
王熙凤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
因为她知道，李蚕娘已经被她说动了。一个被说动的人，会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
第五章 暗度陈仓，周老板的背叛
三天后，周德茂又派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催债，是赔罪。
“曹东家，”小伙计点头哈腰，“周老板说了，上次的事是他不对，他不该那么急。那三千两银子，您不用急着还，按原定的期限来就行。”
赵管事听得目瞪口呆。
三天前还逼着要钱，三天后就说不用还了？这是什么操作？
曹操倒是很平静。
“替我谢谢周老板。”他说，然后让人把小伙计送走了。
赵管事忍不住问：“东家，周德茂这是唱的哪一出？”
“唱的‘两头吃利’那一出。”曹操冷笑了一声，“王熙凤给了他好处，让他断我的银根。现在我的银子按时到了，王熙凤答应他的好处兑现不了，他当然要回来找补。”
“那咱们——”
“不跟他翻脸。”曹操说，“这种人，有用。但以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一个心眼。”
赵管事点了点头。
曹操拿起桌上的账册翻了翻，忽然问：“林桑儿的第二批蚕种，还有几天？”
“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曹操沉吟了一下，“王熙凤不会等到那时候。她一定会在林桑儿的蚕茧上市之前出手。你盯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是。”
然而，曹操还是低估了王熙凤的速度。
当天下午，汴梁城最大的五家绸庄同时宣布：从即日起，只收购李蚕娘家的蚕丝，其他来源的蚕丝一律不收。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的时候，曹操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王尚义写来的，只有一句话：
“李蚕娘联合五家绸庄封杀林桑儿。王熙凤出的手。”
曹操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五家绸庄，”他说，“王熙凤好大的手笔。”
“东家，林桑儿的蚕茧再有十几天就上市了，如果没有人收——”
“我知道。”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赵管事，”他说，“去查查，那五家绸庄跟王熙凤签的是什么条件。她能用什么好处让他们一起封杀林桑儿？”
“是。”
“另外，”曹操转过身来，“去请王尚义。我要见他。”
---
第六章 王尚义的底牌
王尚义来得比上次还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但曹操知道，这个人手里的折扇，比刀还锋利。
“曹东家，”王尚义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五家绸庄的事，您听说了？”
“听说了。”曹操看着他，“你知道内情？”
王尚义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王熙凤给那五家绸庄的承诺是——如果她们联合封杀林桑儿三个月，她就把李蚕娘家的蚕丝价格压低一成，让五家绸庄优先拿货。”
曹操眉头一皱：“压低一成？李蚕娘能答应？”
“李蚕娘当然不答应。”王尚义笑了，“但王熙凤有办法让她答应。因为李蚕娘欠了王熙凤的债。”
“什么债？”
“王熙凤给李蚕娘投了五百两银子改造蚕房。这笔钱，李蚕娘三年都还不清。”王尚义放下茶杯，“所以李蚕娘只能听王熙凤的。蚕丝价格压低一成，李蚕娘少赚，但王熙凤补给她。一进一出，李蚕娘不亏，五家绸庄得了便宜，王熙凤封杀了你的路。”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王尚义笑了笑，没有回答。
曹操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在王熙凤身边有眼线。而且不是一般的眼线，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