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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斜阳

第二卷:商战金陵

第七章 收获

崇祯七年的六月,金陵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秦淮河的水面泛着白光,两岸的柳条耷拉着脑袋,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烟雨巷里的生意却比这天气还热——曹操的魏武当和王熙凤的凤鸣当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整条街的人都闻到了。

但真正让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是另一件事。

金丝烟要收了。

六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裳玉就站在田埂上。她穿着一件短打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三十亩试验田里,金黄色的烟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厚实饱满,叶脉清晰如丝。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一片烟叶,指尖感受到的是一层细密的绒毛和叶面下饱满的汁液。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与三个月前那包烟种的气味一脉相承,却更加醇厚。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石林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片金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裳姑娘,这……这就是金丝烟?”

“对。”裳玉摘下一片叶子,递给他,“尝尝。”

石林接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没有一丝苦涩,只有烟草本身的醇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他走南闯北十年,抽过无数种烟叶,但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

“好!”他脱口而出,“太好了!裳姑娘,咱们发了!”

裳玉摇摇头:“还没到发的时候。先收,再晾,再烘,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十几个雇工,这些都是她这三个月里亲手挑选的,大多是城外的佃户和失地的农民。她教他们怎么摘叶子——不能伤到茎秆,不能碰破叶面,要带着露水摘,这样才能保持最好的水分。

“开始吧。”她说。

雇工们鱼贯下田,每人负责一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的物件。裳玉在田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纠正一个动作,或是亲自示范。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批烟叶已经摘完,整整齐齐地码在田边的竹筐里。金黄色的叶子堆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满满一筐碎金。

石林看得眼热,搓着手说:“裳姑娘,这第一批烟叶,你打算卖给谁?”

裳玉看了他一眼:“曹掌柜有言在先,只能卖给他。”

“我知道,但……”石林压低声音,“王掌柜那边也开了价。昨天她让平儿来找我,说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你第一批烟叶。”

裳玉的手一顿:“双倍?”

“双倍。”石林点头,“而且她说,只要你点头,李家洼那二百亩地,可以分你一半。”

裳玉沉默了很久。

一半李家洼的地,那就是一百亩。加上她手里这三十亩,一共一百三十亩。如果都种上金丝烟,一年的产量足以供应半个金陵城的烟铺。

而且,那一百亩是金陵城最好的烟田。

“石大哥,”她缓缓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石林挠挠头:“要我说,王掌柜开的价确实高。但曹掌柜那边……我怕得罪不起。”

“不是怕得罪谁。”裳玉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烟叶,放在掌心,“是我想清楚了。第一批烟叶卖给曹掌柜,这是我的承诺。人可以没有本事,但不能没有信用。”

石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石林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信用两个字怎么写。”

裳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第二批烟叶怎么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石林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裳姑娘,你比我想的精明!”

裳玉没有笑。她看着田里还在忙碌的雇工们,目光深远:“石大哥,你说这世上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把别人当傻子?”

“什么意思?”

“我是说,曹掌柜觉得我会死心塌地跟着他,王掌柜觉得用钱就能收买我。他们都在算计,都觉得别人看不透。”

石林若有所思:“那你看透了?”

“看不透。”裳玉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把自己变得更强,才不会被别人算计。”

她没有告诉石林的是,三天前,曹操又来找过她。

那天傍晚,曹操独自一人来到田边,看着她侍弄烟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裳姑娘,第一批烟叶收上来之后,我要你把烘烤的法子教给我的人。”

裳玉的手停了。

烘烤是金丝烟最关键的一步。同样的烟叶,不同的人烘烤,出来的味道天差地别。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手里最后的筹码。

“曹掌柜,”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教。但有个条件。”

曹操眯起眼:“什么条件?”

“我要李家洼那一百亩地的一半。”

曹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胃口不小。”

“我的胃口,配得上我的手艺。”裳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曹掌柜,金丝烟种在我手里,烘烤的法子也在我手里。您要的是金丝烟,我要的只是一块地。这个买卖,您不亏。”

曹操盯着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笑了:“裳玉啊裳玉,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好,我答应你。李家洼那一百亩地,我给你五十亩。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种出来的金丝烟,只能卖给我。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都不能卖。”

裳玉沉默片刻:“可以。但价格要公道。”

“公道。”曹操点头,“我曹操做生意,最讲公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裳玉为什么拒绝王熙凤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不想拿那一百亩地,而是因为她已经跟曹操达成了协议。五十亩,加上她自己的三十亩,正好八十亩。虽然比不上王熙凤开的一百亩,但这八十亩是她用本事换来的,不是别人的施舍。

而且,她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一批金丝烟收完之后,裳玉把自己关在烘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烘烤烟叶是个细致活。火候太猛,烟叶会焦;火候太弱,香气出不来。温度、湿度、时间,每一个环节都要精确到毫厘。裳玉用的是云南深山里的土法子——用松木炭火慢慢烘,每隔一个时辰翻一次面,连续烘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合过眼。困了就靠在墙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石林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几次想进去都被她吼了出来。

第三天傍晚,烘房的门终于开了。

裳玉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捧着一个瓷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烘好的金丝烟丝。

“成了。”她把瓷罐递给石林,“拿去给曹掌柜。”

石林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香气不像普通烟草那样辛辣呛人,而是温和醇厚,带着一丝松木的清香,闻之神清气爽。

“好香!”石林深吸一口气,“这比三个月前那包烟种还要好!”

裳玉点点头:“这批烟叶用的是李家洼的土,比云南老家的土更适合金丝烟。加上我改良了烘烤的法子,味道至少好了三成。”

石林捧着瓷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裳姑娘,你知不知道,这一罐烟丝拿到市面上,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

“至少五百两!”石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五百两!够买一百亩地了!”

裳玉摇摇头:“烟丝不是这么算的。金丝烟现在只有我们有,市面上一两都没有。第一批货,不能卖高价。”

“为什么?”

“因为要让别人尝到。”裳玉说,“只有尝到了,才知道金丝烟的好。知道了好,才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我们的烟丝才能卖出好价钱。”

石林恍然大悟:“你是想先打开销路?”

“对。”裳玉点头,“第一批烟丝,平价卖。第二批,提三成。第三批,翻一倍。等所有人都离不开金丝烟的时候,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

石林听得目瞪口呆:“裳姑娘,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裳玉苦笑:“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只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不想办法就活不下去。”

她看着远处烟雨巷的轮廓,目光幽深:“石大哥,你说曹掌柜拿到这批烟丝,会怎么做?”

石林想了想:“他肯定会先给自己的老主顾尝尝,然后把价格抬上去。”

“不会。”裳玉摇头,“他会先压着不卖。”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王掌柜出招。金丝烟一上市,王掌柜肯定会想办法压价。曹掌柜要等到王掌柜出价之后,再一举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

石林听得似懂非懂:“你们这些人,怎么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复杂?”

裳玉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猜得没错。曹操拿到金丝烟丝之后,没有急着上市,而是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最亲近的心腹知道,金丝烟已经烘好了。

他在等。

等王熙凤先出招。

第八章 定价权

六月的烟雨巷,热得像一个蒸笼。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王熙凤的心情。

“二奶奶,”平儿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李家洼那边的烟田已经整好了,就等裳姑娘的烟种。可裳姑娘那边……”

“怎么了?”王熙凤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

“裳姑娘把第一批金丝烟丝都给了曹掌柜,一文钱都没要。”

王熙凤的手停在半空:“一文钱都没要?”

“对。”平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曹掌柜答应给裳姑娘五十亩李家洼的地。”

王熙凤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好一个曹操,好一个裳玉。我开一百亩她不要,曹操给五十亩她就要了。这是看不起我王熙凤?”

“二奶奶别急,”平儿小心翼翼地说,“我打听过了,裳姑娘不是看不起您,她是……她有她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她说,做人要有信用。第一批烟丝给曹掌柜,是早就说好的。”

王熙凤冷笑一声:“信用?在这条街上,信用值几个钱?”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平儿,你说裳玉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平儿想了想:“图安稳吧。她一个弱女子,从云南千里迢迢来到金陵,不就图个安稳过日子?”

“安稳?”王熙凤停下脚步,“她要安稳,就不会来金陵。来金陵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安稳。”

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魏武当的招牌,目光锐利:“裳玉这个人,不简单。她有本事,有心计,还沉得住气。曹操给她五十亩地,她就死心塌地跟着他?我看未必。”

“二奶奶的意思是……”

“她在等。等金丝烟站稳脚跟,等自己有了说话的资格,再跟我们谈条件。到那时候,五十亩地可不够。”

平儿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

王熙凤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怎么办?等着呗。”

“等着?”

“对。曹操手里有金丝烟,但他不敢上市。为什么?因为他在等我们出价。我们不出价,他就一直压着。金丝烟这东西,放得越久,味道越差。他拖不起。”

平儿恍然大悟:“所以二奶奶是打算……”

“拖。”王熙凤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酸梅汤,“他拖不起,我拖得起。等他急了,自然会来找我。”

她喝了一口酸梅汤,忽然问:“石林最近在做什么?”

平儿一愣:“石大哥?他……他好像在帮裳姑娘跑腿。”

“跑腿?”王熙凤挑眉,“他倒是跟裳玉走得近。”

“二奶奶,您不是想拉拢石大哥吗?”

“拉拢?”王熙凤摇头,“石林这个人,看着莽撞,心里其实有杆秤。他不是那种能用钱收买的人。这种人,要么不用,要么就得真心待他。”

她放下碗,目光深远:“裳玉这个人,倒是会用人。石林跟了她,比跟我强。”

平儿惊讶地看着王熙凤,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王熙凤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我王熙凤虽然爱钱,但还不至于见不得别人好。裳玉有本事,石林有忠心,他们俩凑一块儿,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那二奶奶还跟曹掌柜争什么?”

“争?”王熙凤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争的不是金丝烟,是这烟雨巷的规矩。”

她推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曹操想一个人说了算,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棋子。我不同意。这烟雨巷里,谁都可以上桌吃饭,谁都有资格说话。这才是规矩。”

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熙凤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裳玉拒绝了她的橄榄枝,选择跟曹操合作。这说明裳玉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大的威胁,要么是最好的盟友。

怎么选,就看裳玉自己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曹操终于坐不住了。

金丝烟丝在瓷罐里放了快一个月,香气已经开始变淡。如果再不放出去,味道就会大打折扣。

“曹爷,”小福子小心翼翼地说,“王掌柜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好像……好像根本不在乎金丝烟。”

曹操冷笑一声:“她不在乎?她比谁都在乎。她在等我们急。”

“那咱们……”

“不等了。”曹操站起身,“通知下去,三天后,金丝烟上市。定价——”

他想了想:“一两银子一两。”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一两银子一两?市面上最好的建昌烟才三钱银子一两!”

“建昌烟能跟金丝烟比?”曹操瞥了他一眼,“照我说的办。”

消息传出去,整个烟雨巷都炸了锅。

一两银子一两烟丝,这价格简直是天价!但没有人敢质疑曹操——烟王的名头在那儿摆着,金丝烟的名声在那儿传着,贵有贵的道理。

王熙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一两银子一两?”她自言自语,“曹操这是要一步到位啊。”

“二奶奶,咱们怎么办?”平儿问。

王熙凤想了想:“去把石林找来。”

石林很快到了。他站在王熙凤面前,有些局促。

“石大哥,”王熙凤开门见山,“曹操的金丝烟要上市了,你怎么看?”

石林挠挠头:“曹掌柜定的价太高了,我怕卖不出去。”

“卖得出去。”王熙凤摇头,“金陵城里有的是有钱人,一两银子一两烟丝,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曹操这一步走得对——先把价格定高,等所有人都觉得金丝烟就该这么贵的时候,再慢慢降价。到那时候,三钱银子的建昌烟就没人买了。”

石林听得目瞪口呆:“那……那不是垄断了吗?”

“对。”王熙凤点头,“这就是曹操的目的。他要的不是金丝烟的利润,是金丝烟的定价权。等所有人都习惯了金丝烟的价格,其他烟叶的价格就得跟着走。到那时候,这烟雨巷里,就是曹操说了算。”

石林脸色变了:“那咱们得想办法啊!”

“所以我找你来。”王熙凤看着他,“石大哥,你想不想帮裳玉?”

“当然想!”

“那好。”王熙凤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一百亩李家洼的地契。你拿去给裳玉,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跟我合作,这块地就是她的。”

石林犹豫了:“可是裳姑娘跟曹掌柜有约在先……”

“我知道。”王熙凤打断他,“我不是要她毁约。我是要她——留一手。”

“留一手?”

“对。金丝烟的烘烤法子,只有裳玉会。曹操拿了烟种,种出了烟叶,但没有裳玉的烘烤法子,他种出来的金丝烟就差了一截。裳玉只需要——”

“不行。”石林摇头,态度出奇地坚决,“二奶奶,裳姑娘不会同意的。她这个人,认死理。说好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您让她留一手,那不是害她吗?”

王熙凤盯着石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石大哥,你对裳玉倒是忠心。”

石林涨红了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裳姑娘不容易。她从云南来到金陵,什么人都没有,什么靠山都没有。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的本事。我不想害她。”

王熙凤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是我操之过急了。这块地你拿回去,就当是我送给裳玉的见面礼。”

石林一愣:“送?”

“对,送。”王熙凤把地契塞到他手里,“不要钱,不要条件,就是送。你跟裳玉说,我王熙凤敬重有本事的人。这块地,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石林捧着地契,不知所措:“二奶奶,这……”

“别磨蹭了,去吧。”王熙凤摆摆手,“再磨蹭我就反悔了。”

石林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走后,平儿才问:“二奶奶,您怎么把地白白送人了?”

王熙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平儿,你知道曹操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因为……他够狠?”

“不止。还因为他舍得。该花的钱,他从来不省。该给的好处,他从来不抠。所以他才能笼络住那么多人。”

她睁开眼睛:“我王熙凤要想跟曹操斗,就得比他更舍得。一百亩地算什么?我要的是裳玉这个人。只要裳玉心里记着我这份情,以后有的是机会。”

平儿恍然大悟:“二奶奶高明!”

王熙凤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一百亩地送出去,能不能收回来,就看裳玉的为人了。

但她赌裳玉不会让她失望。

石林捧着地契找到裳玉的时候,她正在烟田里指导雇工施肥。

“裳姑娘!”石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掌柜……王掌柜送了你一百亩地!”

裳玉接过地契,看了很久,脸色变了几变。

“石大哥,”她缓缓说,“王掌柜有没有说什么条件?”

“没有。她说就是送,不要钱,不要条件。她说她敬重有本事的人。”

裳玉沉默了很久。

“裳姑娘?”石林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裳玉把地契收好,抬起头,目光清明:“收下。”

“收下?”石林一愣,“你不怕曹掌柜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裳玉平静地说,“我又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王掌柜送地,是王掌柜的事。我收下,是我的事。我跟曹掌柜的约定,是第一批金丝烟只卖给他。这跟收不收地没关系。”

石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裳玉看着他,忽然问:“石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收?”

石林老实点头:“是有点。拿了王掌柜的地,以后她要是让你做什么,你不好拒绝。”

“不会。”裳玉摇头,“她送地给我,是她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她送地的时候说了不要条件,那就是不要条件。如果以后她拿这个来要挟我,那就是她食言。不是我的错。”

石林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裳姑娘,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裳玉也笑了:“在云南的时候,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骨气不是不拿别人的东西,是拿了别人的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还。”

她把地契小心收好,抬头看着远处的烟雨巷:“这块地,我暂时收下。等我有能力了,会加倍还给她。”

石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明白,裳玉这个人,跟曹操和王熙凤都不一样。曹操靠的是权谋,王熙凤靠的是精明,裳玉靠的是——本分。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烟雨巷里,本分两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第九章 暗度陈仓

七月初三,金丝烟正式上市。

曹操在魏武当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罐,罐子里装着烘好的金丝烟丝。小福子站在桌子后面,扯着嗓子喊:“金丝烟!金丝烟!一两银子一两!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围观的人不少,但真正掏钱买的没有几个。一两银子一两烟丝,这价格确实吓人。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凑过来,闻了闻烟丝的香气,眼睛一亮:“好香!给我来一两!”

这是第一个顾客。小福子手脚麻利地称了一两,用红纸包好,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风。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人掏钱买了。但大多数人还是观望——不是买不起,是觉得不值。

裳玉站在人群外面,默默看着这一切。她看到那些买了金丝烟的人,迫不及待地点燃一锅,深吸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陶醉。

“好东西!”第一个买烟的中年人竖起大拇指,“我抽了二十年烟,从来没抽过这么好的!一两银子值了!”

裳玉松了口气。

她知道,金丝烟站住脚了。

但她也知道,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果然,金丝烟上市第三天,王熙凤出手了。

她没有跟曹操打价格战——那是最笨的办法。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降价。

不是降金丝烟的价——她手里根本没有金丝烟。她降的是建昌烟的价。

原来三钱银子一两的建昌烟,降到一钱五分。原来两钱银子一两的云香,降到一钱。

消息传出去,整个烟雨巷都炸了锅。

“王掌柜疯了!”有人惊呼,“这个价格,连本钱都不够!”

“她这是要干什么?跟曹掌柜对着干?”

“这不是两败俱伤吗?”

曹操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好一个王熙凤。”他缓缓说,“她这是要断了我的后路。”

“曹爷,什么意思?”小福子不解。

“金丝烟再好,也是给有钱人抽的。普通老百姓抽不起一两银子一两的烟,他们抽的是建昌烟、云香这些便宜货。王熙凤把建昌烟的价格砍了一半,那些买不起金丝烟的人,就会去买她的便宜烟。这样一来,我的金丝烟就只剩下那几十个有钱的老主顾。市场就那么大,她占了大头,我就只能喝汤。”

小福子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降价。”

“降到多少?”

“跟王熙凤一样。建昌烟一钱五分,云香一钱。”

“可是……咱们的建昌烟库存不多啊!”

“库存不多也要降。”曹操转过身,“王熙凤要打价格战,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