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入口，悬赏榜贴出三日，
揭榜者共一百四十七人。
最后活着站在地宫祭坛前的，
只有石诗诗、徐鹤鸣，和一位自称「曹不器」的铁面匠人。
当三人的血同时滴入祭坛凹槽时，
空中浮现的却非金银珠玉，
而是一卷以酒渍写就的诏书：
「朕以杯酒释兵权，亦以杯酒葬诗魂。后世得此瓮者，当知江山不过一瓮酒，醉了英雄，醒了孤魂。」
落款处，赫然是三个相互交叠的指印——
曹操、曹丕、曹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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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芒砀山·子夜
雪停了数日，山阴处依旧覆着厚厚的、脏兮兮的残雪。月光被高耸的山脊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照亮山谷入口处那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三日前，一张盖着司礼监与刑部双重朱印的悬赏榜文贴到了这里，内容惊世骇俗：
“兹有前朝逆藏匿于芒砀山深处，关乎社稷，悬天下奇人异士共探之。凡能寻得正藏、献于朝廷者，赏千金，授皇商，荫子孙。若有私匿、损毁者，以谋逆论处。”
榜文刻意模糊了“逆藏”具体为何物，但“千金”、“皇商”的诱惑，足以让亡命徒、江湖客、破落户、乃至某些有野心的世家子弟眼红。更兼有聚散阁“妖瓮显灵”、“地宫沙盘”的传闻在中都不胫而走，添油加醋之下，芒砀山有“前朝大秘宝”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
三日间，揭榜者络绎不绝，粗粗算去，竟有一百四十七人之多。鱼龙混杂，各怀鬼胎。有使刀弄棒的江湖豪客，有精通堪舆寻龙的方士，有嗅觉灵敏的摸金校尉，也有想搏一把富贵的破落书生。山脚临时搭起的营帐连绵，人声鼎沸，篝火彻夜不熄，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酒和蠢蠢欲动的欲望气息。
聚散阁一行人来得低调。曹操并未亲至，只派了夏侯惇率领十数名精锐护卫，护送着石诗诗、徐鹤鸣，以及那至关重要的铜雀台沙盘（已缩小封装于特制木匣）和玉樽“沥胆醅”。同行的，还有一位阁主特意指派的人物。
此人自称“曹不器”，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终日戴着一副毫无表情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他话极少，行李也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个沉重的鹿皮工具囊，里面叮当作响，似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王熙凤私下告诉石诗诗和徐鹤鸣，此人是阁主多年前收纳的奇人，精擅机关消息、奇门遁甲，尤其对古墓构造有独到研究，是此行破解地宫机关的关键。
他们混在揭榜者中，并未张扬。石诗诗换了男装，以纱巾覆面；徐鹤鸣将仪器藏于行囊；夏侯惇等人也扮作寻常护卫模样。曹不器那副铁面在奇人辈出的队伍里，也不算太过扎眼。
然而，平静只维持到入山第一夜。
悬赏榜并未提供具体地图，只模糊指向芒砀山主峰“斩蛇岩”一带。一百多人撒入莽莽群山，如同水滴入海。最初的兴奋很快被崇山峻岭的险恶消耗殆尽。悬崖峭壁、毒虫瘴气、迷路、失足、乃至……悄无声息的失踪。
第二天午后，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是一个号称“江北神腿”的江湖客，挂在深涧旁一株枯树上，颈骨折断，两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有手心紧紧攥着半片朽烂的青铜甲叶，甲叶边缘沾染着暗褐色、仿佛干涸酒渍的痕迹。
恐慌开始蔓延。有人认为是山中精怪，有人怀疑是同行黑吃黑。队伍开始分化，拉帮结派，互相提防。
第三天，在一条疑似古代栈道遗迹的附近，发现了更多的尸体。这次是七个人，死状各异：有中毒面色青黑的，有被利刃割喉的，有浑身骨骼寸断的，还有两个……竟是互相将兵器捅入了对方胸膛，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狂笑。现场一片狼藉，打斗痕迹明显，但致命伤处，或多或少都带着那种诡异的、酒渍般的暗痕。
“不是人干的。”曹不器蹲在一具尸体旁，用一根细铁钎拨开死者眼皮，又看了看他指甲缝里的些许泥土和金属碎屑，声音透过铁面具，显得沉闷而冰冷，“至少，不全是。有机关，很古老的机关，被触发了。还有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夏侯惇握紧刀柄。
曹不器站起身，指了指栈道崖壁上一些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风化孔洞：“听。”
众人屏息。起初只有风声，渐渐的，风中似乎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又像是……许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语调古怪，时而激昂如战歌，时而哀婉如挽诗。
徐鹤鸣迅速打开一个改造过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呈现出一种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复杂谐波。“有规律的声波干扰……频率极低，但能量集中，能直接影响人的神经系统，诱发幻觉、情绪失控、乃至自相残杀！”他脸色难看，“是人为布设的声阵！结合那些致命的物理机关……”
“是地宫的外围防护。”曹不器肯定道，“以音律为引，惑乱心神，激发人心底恶念、恐惧或贪欲，再以机关收割。设计者……深谙人心之恶。”
石诗诗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饮下“遗恨水”时感受到的那些激烈情绪，若被放大、扭曲，投射到这群本就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身上……
死亡像瘟疫一样传播。每一天都有人消失或变成尸体。队伍人数锐减。内讧加剧，为了争夺可能的地图碎片、为了抢先通过某个险隘、甚至仅仅为了疑心，火并随时发生。血腥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仿佛陈年酒糟腐败后又混合了铁锈的诡异气味，在山林间弥漫。
聚散阁一行人靠着曹不器对机关的精通、徐鹤鸣仪器对异常能量和声波的预警、夏侯惇等人的武力护卫，以及石诗诗那种对“酒”相关气息的敏锐直觉（她能提前避开某些散发特殊“酒”味——实则是毒气或迷烟——的区域），艰难地避开了大部分致命陷阱，但也数次遭遇险情，折损了两名护卫。
第七日，当一行人终于根据沙盘指引，穿越一片布满嶙峋怪石、仿佛巨人墓地的乱石坡，抵达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体裂缝前时，原本一百四十七人的浩荡队伍，活着的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神色惊惶，如同惊弓之鸟。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漆黑，深不见底，寒意刺骨。那诡异的“沙沙”低语声，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呢喃。
“是这里了。”曹不器摩挲着裂缝边缘冰冷潮湿的石壁，上面有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形似酒樽。“入口。”
还活着的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到达目的地的兴奋，更有对深渊的恐惧。最终，贪婪压倒了恐惧。剩下的人，包括聚散阁一行，鱼贯而入。
裂缝内部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时而狭窄窒闷，时而豁然开阔，出现岔路。石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壁画斑驳，内容依稀是宴饮、骑射、征战，风格古朴豪放，正是汉魏气象。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干燥，那股陈年酒气混合金属锈蚀的味道却愈发浓烈。
曹不器走在最前，手中提着一盏特制的、光芒稳定的气死风灯，不时停下，用工具敲击石壁，倾听回声，或者观察地面砖石的细微差异。徐鹤鸣的仪器时刻监测着空气成分、声波和能量波动。石诗诗紧跟着，心跳如鼓。
岔路越来越多，如同迷宫。不时有惨叫声从其他通道传来，伴随着机关触发的轰鸣或利刃破空声。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紧闭的青铜门。门上无环无锁，只有两个深深的凹槽，形状奇特，一圆一方。门上浮雕着宏大的宴乐场景，中心一人高举酒爵，下方百官俯首，但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唯有那酒爵，雕刻得异常清晰精美，与聚散阁那玉樽“四季樽”形制有七八分相似。
“需要信物。”曹不器看向石诗诗抱着的木匣。
石诗诗打开木匣，取出那只悬浮的微缩沙盘。沙盘此刻在黑暗中也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尤其是铜雀台部分。徐鹤鸣则拿出玉樽“沥胆醅”，樽中液体似乎感应到什么，也泛起淡淡金辉。
曹不器仔细研究青铜门上的凹槽，又对比沙盘和玉樽。“圆槽…大小与沙盘底座吻合。方槽…玉樽底部似乎有个暗榫。”
他指导石诗诗将沙盘底座对准圆槽按下。严丝合缝。沙盘的白光瞬间注入凹槽，沿着门上游细的纹路蔓延开。他又让徐鹤鸣将玉樽倒转，底部一个平时根本看不到的凸起，正好嵌入方槽。玉樽的金辉也流淌而出。
两色光芒在门上交织，游走，最终汇聚于门中央那浮雕酒爵处。
“咔哒…咔哒…轰隆隆……”
沉重的青铜门，向内缓缓开启，发出沉闷悠远的巨响，仿佛沉睡了千年。
门后，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广阔空间。
那并非寻常墓室或藏宝库的阴森模样。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和不知名的发光晶体，模拟出星河流转、日月同辉的浩瀚天象。地面平整如镜，以不同颜色的玉石铺就出山川地理的图案，与聚散阁沙盘所显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宏伟精密。四壁并非石墙，而是高达数丈的巨型书架——如果那还能称为书架的话——上面整齐码放着的，不是竹简帛书，而是一卷卷、一坛坛、一瓶瓶……密封的陶罐、玉瓶、青铜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千奇百怪的酒香，陈厚、清冽、辛辣、甘醇……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丝毫冲突，反而形成一种无比和谐、无比醇厚的“酒韵”，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烦忧尽消，却又莫名生出一种慷慨悲歌的豪情与洞悉世事的苍凉。
这哪里是地宫？分明是一座以酒为魂、以山河为架的……史诗殿堂！
在殿堂的最深处，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中央，没有棺椁，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简单的青玉案。案上，放着一只与聚散阁青铜瓮形制相仿、但小了许多、也更加古朴精致的青黑色三足酒爵。
而此刻，能站在这殿堂之中，走到祭坛之前的，只剩下三个人。
石诗诗，徐鹤鸣，以及……曹不器。
夏侯惇和其他护卫，在穿越最后一段布满致命音律机关和幻象的甬道时，为保护他们，陷入了自相残杀的幻境，被曹不器以特殊手法击晕留在后方，生死未卜。其他揭榜者，早已在这酒香与杀机交织的迷宫中，或死于机关，或亡于内斗，或迷失在无尽的甬道里。
三人踏上白玉台阶。越是靠近祭坛，周围的“酒韵”便越是浓厚，几乎凝成实质，让人步履微醺，心神摇曳。那些巨型“书架”上的酒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走上祭坛，青玉案近在眼前。那只三足酒爵静静立着，爵身布满云雷饕餮纹，与聚散阁大瓮同源，但更显古拙。爵内空空如也。
曹不器走到案前，并未去看酒爵，而是俯身，仔细查看玉案表面。上面刻着几行小字，与地宫入口处偈语字体一致：
「三人血，祭前缘。非亲非故，非敌非友。唯真心至诚，可开此瓮。」
“三人血……”徐鹤鸣看向石诗诗和自己。这一路，他们的血已流过不止一次。
曹不器沉默着，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火烧与刀劈旧疤、狰狞可怖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本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沉静，深处却藏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地宫气息隐隐共鸣的孤高。
石诗诗和徐鹤鸣都吃了一惊。他们从未见过曹不器真容。
曹不器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用腰间一柄小匕首的尖端，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他看向石诗诗和徐鹤鸣。
无需多言。石诗诗和徐鹤鸣也各自刺破指尖。
三人的血珠，几乎同时，滴落在青玉案上一个不起眼的、形似酒爵的浅槽之中。
血珠汇入凹槽，并未渗透，反而如同水银般滚动、融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祭坛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狂暴，而是一种低沉、肃穆、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共鸣。殿堂穹顶的“星辰”骤然明亮，投下道道光柱，聚焦于青玉案上那只三足酒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