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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四爷躺上去，板爷顺手把那块脏雨布盖他头上。臭得离谱，像十几年没人动过的茅坑，一闻差点背过气。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板爷蹬起车，一路飞奔，把他送到清花池。
这京城解放前有125家浴池，女浴八家，最出名的两个，一个是清华园，另一个就是清花池。
金老四一进清花池，手一甩，衣服全扔了。
当年这地方还有人专门替人洗衣服，现在可没那闲心。
工人翻身做主人，谁还伺候你？
搓澡的、修脚的、刮脸的还在，可都是正规工，不收小费了。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胳膊，一股子汗味直往鼻子钻。
这地方脏是真脏，煤灰蹭在身上，三遍水都冲不掉。
他一头扎进大池子，水刚碰到皮肤，就见浮沫往上翻，像煮开的锅。
池子里漂着黑灰，浮着油星子，有块煤渣都快泡发了。
他咧嘴一笑，浑身舒坦。
在这儿，没人认他是金老四，也没人看他脸色。
四个扛包的正蹲在边上，啃饼，一口肉，一口汤，呼噜呼噜喝得响。
饼卷着猪头肉，粗得能当擀面杖使。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一人嚷。
他们手里捏着票子，一毛钱的，两毛的，攥得发皱。
金老四盯着那堆钱，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他连澡都洗不起，现在倒成了最熟的。
他眯眼瞧着那个点名的管事，那人拎个铁皮桶，指头一点，喊：“你！你！你！你！去卸车皮！”
四个人应声起，鞋底都没穿，光脚就冲。
两块钱，每人。
老板给十五块大洋，管事私吞七块。
活儿干完，天都黑透了。
他们冲进池子，泥水哗啦哗啦往外冒。
金老四坐在角落，看着这群糙汉，忽然觉得挺自在。
没人问你是谁，也不看你穿什么。
有人拿毛巾抹脸，边抹边骂：“妈的，今天这活儿比上回还狠。”
“别说了，干完明天还能来。”
他哼了一声，低头看自己胳膊上的青筋。
这身力气，压根不是装的。
别人靠本事吃饭，他靠脸面活着。
可在这池子里，脸面值几个钱？
一群苦力，一身汗臭，一堆破票，一张张土黄的脸。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从前，竟把这种地方当地狱。
现在呢？
这儿才是他的家。
金老四光着屁股往浴池里一钻，水汽还没冒起来，就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响。
池子里空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这儿早没人气了，谁还愿意花一块钱洗澡？挣的都是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
以前那些跑码头的装卸工，现在都上了编制，根本懒得来这种地方。
他泡在热水里，脑子乱得像被搅过的浆糊，全是当年京师监狱里的画面——铁门、**、狗叫，还有那股子铁锈味。
一想起来，腿肚子直抽筋。
一哆嗦，裤裆漏了。
尿了一裤子，他自己都嫌恶心。
赶紧爬起来冲水，搓得浑身发红才歇住。
找了个搓澡的师傅，姓刘，六十多了，脸皱得像干核桃，可那双手，修长干净，跟老树根似的，却有力气。
金老四躺上搓澡台，一声不吭。
老刘拿块毛巾裹着手，开始搓。
四周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霸爷，出事了。”金老四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缝咬住。
老刘头都没抬，慢悠悠地搓，像在擦一件旧货。
“刚才崽子们传话，上面下了令——下午三点前，四九城有名有姓的佛爷，全去市公安局报到。”
“不去？后果自负。”
金老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您是荣门的老大，现在咱该咋办？走还是躲？”
老刘这才停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咧，露出牙。
“怎么，现在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当家了？”
“七八年了，你连我家门槛都没踩过一次。”
“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金老四梗着脖子，不敢接话。
这京城的小偷，早年有门派，叫荣门。
解放前，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四个大柱子撑天——军师、红棍、打手、管账。
可建国后，风声紧，人头落地，队伍散了大半。
剩下几个逃命的，也溜了。
荣门从明处转成了暗地里的影子。
那个曾经跺脚震三城的刘霸天，如今躲在清花池，搓一辈子澡。
金老四算有点本事，偶尔拎点东西来，一边洗，一边探探老话。
今儿这一趟，可不是来叙旧的。
是来问路的。
刘霸天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没说话。
金老四站在门口，脚尖蹭着地砖，像只等发令的狗。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可这年头，谁还信江湖那一套？
荣门早散了，只剩个空壳子，就像过年剩的炮仗，看着红，一碰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