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顾虑并非凭空而生。
他虽不知神君是否刀枪不入。
但一个虚弱时便能腾云驾雾、定生死、赐万粮的神明,若完全恢复其“神力”,其意志与行为,又岂是凡人所能揣度、所能约束的?
他今日批庙、合作,是建立在“神君需愿力”这个需求上。
若这个需求不再,或神君恢复后另有打算,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以及将家人性命托付的举动,岂非成了空中楼阁,甚至引狼入室?
侍立一旁的凌霜,在听到谢云横这近乎质疑神君用心的言语时,秀眉骤然蹙起,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火。
谢云横是王爷,是北境支柱,她平日也敬畏。
但此刻,他竟敢以这般心思揣度、甚至隐隐质疑她视若神明、赋予她与弟弟新生、更是她誓死效忠的神君?!
“王——”
凌霜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那个“爷”字还未出口,便要化作严厉的呵斥。
在她心中,大夏是故国,百姓是同胞,她自然希望大夏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绝不能冒犯、质疑她的神君!
叶静的意愿高于一切,若神君要离开,她便追随;
若神君要对大夏不利……这个念头让她心尖一颤,不敢深想,但那份维护叶静的绝对本能,已压倒了一切。
然而,就在凌霜刚吐出一个字,气息将发未发之际——
“凌霜。”
叶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韵律,瞬间打断了凌霜几乎冲口而出的斥责。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玉石小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同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意念拂过凌霜,让她瞬间冷静下来,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依旧用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死死瞪着谢云横,小脸绷得紧紧的。
叶静甚至没有看凌霜,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谢云横身上。
冰紫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有翻腾的疑虑与权衡。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谢云横感觉自己仿佛赤身果体站在冰原上,所有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背脊发凉。
“还有何事?”
谢云横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沉稳,只是微微垂首:
“云横不敢妄测神意,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虑。”
“呵。”
叶静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什么怒意:
“谢云横,你倒是实诚,也够谨慎。”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落,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
“我确非此世原生生灵。
但‘太素’之道,玄奥难言。
于我无尽旅途之中,曾有一世……神魂流转,托生于大夏。”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带着一种回忆的疏离感:
“那一世,我亦曾为这山河流过血,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付过情。
虽年代久远,因果已淡,然终究是故土。”
谢云横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神君……曾托生为大夏人?
这、这简直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难怪她对戎狄毫不留情,对北煌百姓多有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