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熔化的赤金,从燕山层叠的峰峦缝隙间艰难地挤出最后几缕惨淡的光,将眼前这片幽深山谷的边缘涂抹上一层不祥的、近乎血色的暗红。与身后“黑石温泉”区的怪诞燥热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温骤然降低,空气湿冷,弥漫着陈年落叶、泥土、以及某种大型猛兽巢穴特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臊气息。
山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和地衣的峭壁,遮天蔽日的巨大乔木——多是耐寒的云杉、冷杉和树皮斑驳的古柏——将谷底笼罩在一片近乎黄昏的晦暗之中。光线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只在厚达尺许、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层上,投下些微晃动破碎的光斑。脚下是松软、湿滑、充满弹性的“地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掩盖了其他所有声响,也让行走变得异常费力。
燕青挂着一根临时削成的硬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左肩的剧痛已从刺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热酸麻,仿佛有烙铁在里面搅动,牵动着半身经络都抽搐不已。与毒蛇周旋、坠落岩穴的惊险,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神,此刻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行支撑。他必须在天色彻底黑透前,找到一处相对安全、可以生火避兽的过夜之地。但在这种地方,安全二字,何其奢侈。
那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正踏入这山中王者的领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臊味,树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深达数寸的新鲜爪痕,以及不远处一具被啃噬得只剩骨架和些许皮毛的大型马鹿残骸,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位主人的存在与威严。
他尽量放轻脚步,将呼吸压到最低,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每一片可疑的阴影,每一丛可能藏匿危险的灌木。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唯一可堪一用的匕首。他知道,面对真正的山中猛虎,尤其是这燕山深处的异种,自己重伤之躯,胜算渺茫。但坐以待毙,更非他所愿。
山谷蜿蜒向前,地势渐低,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似乎有瀑布或激流。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山谷,再翻过一道山梁,便能接近“隐龙涧”的边缘区域。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株需数人合抱、树根虬结如龙的老柏,前方视线稍显开阔,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空地边缘,一株倾倒的枯木旁,静静地矗立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虎。
但绝非寻常所见之虎。其体型之大,远超燕青平生所见任何猛兽!肩高几乎齐胸,体长连尾怕不有一丈五六!浑身皮毛并非寻常的橙黑条纹,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在晦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金色,其间夹杂着深邃如夜的墨黑条纹,如同用最上等的乌金与玄铁编织而成,充满了一种古老、蛮荒、而又尊贵无比的威严。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眼睛,并非野兽常见的琥珀或碧绿,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燃烧着冰冷金色火焰的竖瞳,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感情地,锁定在突然闯入的燕青身上。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低吼,没有龇牙,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但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山峦般的压迫感,已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让燕青呼吸为之一窒,心脏狂跳如擂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他毫不怀疑,这头暗金巨虎,便是方才那声恐怖虎啸的主人,是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绝对主宰!看其形态气势,恐怕已非凡种,堪称虎王,甚至可能是沾染了此地奇特灵气、产生某种异变的异兽!其力量层次,恐怕足以媲美人类武者中的二级武者(拳劲罡气外放,千斤),甚至因其天生神力、爪牙之利、战斗本能,威胁更在寻常二级武者之上!
跑?在这等猛兽的领地上,背对逃跑无异于自杀,瞬间便会引动其扑杀本能。
战?以自己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对上这头堪比二级武者的异兽虎王,胜算几乎是零。
僵持?老虎的耐心,显然不会太好。
冷汗,瞬间浸透了燕青的内衫。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与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对视,不闪不避。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怯懦或慌乱,都可能成为对方发动雷霆一击的信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流逝。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暗金虎王微微偏了偏巨大的头颅,似乎对这个闯入者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它鼻翼翕动,仿佛在仔细辨别燕青身上的气味——汗味、血味、药味、还有温泉的硫磺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独特气息。它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人性化的、类似于“审视”与“评估”的光芒。
然后,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低吼,庞大的身躯如同融化的暗金影子,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不是直线扑击,而是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绝不相称的、诡异灵动的步伐,向左前方轻盈地踏出一步,又瞬间折向右方,再踏前一步!三步之间,已巧妙地封死了燕青左右和侧后方的闪避空间,同时将自身与燕青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三丈!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狂暴的腥风,随着它的动作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野性威压!
这是狩猎的步伐!是顶级掠食者戏耍、压迫、最终一击必杀的起手式!这头虎王,竟有如此高超的捕猎智慧!
燕青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调整到临战状态。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先下手为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虎王第三步踏出,身形将定未定、气势将升未升的微妙瞬间,燕青动了!他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内力,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疯狂灌注到双腿和右臂!脚下猛地一蹬腐叶层,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虎王正面疾冲而去!手中木棍并非刺击,而是当作短枪,以“中平枪”最基础也最决绝的“扎”式,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朝着虎王那双冰冷燃烧的金色竖瞳,悍然刺出!同时,左手匕首藏在肋下,蓄势待发!
置之死地而后生!攻其必救!野兽再强,眼睛总是弱点!
“吼——!!!”
暗金虎王似乎被燕青这“蝼蚁”竟敢主动挑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充满杀意的虎啸,如同九天惊雷,在狭小的林间空地炸开!震得四周古木枝叶狂摇,腐叶纷飞!啸声未落,它那庞大的身躯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恐怖飓风,不闪不避,正面迎向刺来的木棍!一只蒲扇大小、筋肉虬结、弹出数寸长、如同黑色弯钩利刃的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和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爪罡,狠狠地拍向刺来的木棍!爪未至,凌厉无匹的爪风已压得燕青面皮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咔嚓!”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硬木棍,在虎王这蕴含着超过千斤恐怖巨力、更带着凌厉爪罡的一拍之下,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断棍传来,燕青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向后跌退,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好恐怖的力量!这绝不是普通猛虎能达到的层次!其爪上附着的淡青色罡气,更是确凿无疑地证明,这头虎王的力量层次,绝对达到了二级武者罡气外放的境界,甚至因其天赋,更加凝练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