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不是江南三月莺飞草长的柔嫩新绿,也不是太行深处苍莽沉郁的墨绿,而是一种带着蛮荒、冷硬、却又顽强到令人心悸的、铁青与苍黄交织的绿。管涔山的颜色。这里的树木,多是耐寒耐旱的油松、云杉和白桦,树皮粗糙皲裂,枝叶疏朗,透出一种与天地严酷环境搏斗了千百年的坚韧姿态。地势愈发高峻,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雪线附近特有的寒意,即使时值初夏,晨昏时分呵出的气,依旧凝成团团白雾。
离开吕梁山那处血腥的伏击战场,已有月余。
这一个月,燕青一行人如同遁入大地的蝼蚁,在玉真子提供的羊皮地图指引下,沉默而艰难地向西跋涉,一头扎进了管涔山这座更加荒凉、更加人迹罕至的天然屏障。他们专拣最偏僻、最险峻的路径,避开任何可能有炊烟升起的地方,风餐露宿,与山石、荆棘、突如其来的骤雨冰雹,以及隐藏在寂静山林中的毒虫猛兽为伴。
日子,是重复的灰色。清晨在冻得人牙齿打颤的寒意中醒来,嚼几口硬邦邦的粗面饼,就着冰凉的溪水或收集的露水咽下。然后,便是永无止境的赶路。山路不再是路,是兽径,是干涸的河床,是近乎垂直的陡坡,是需要手脚并用、甚至依靠绳索才能攀越的岩壁。薛明走在最前探路,手中多了一根探路的竹杖,眼神锐利如昔,但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惫懒早已被长途跋涉和肩头未愈伤口的隐痛消磨殆尽,只剩下猎食者般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肩上那副货担早已丢弃,必要物资分给了众人背负。
石狐搀扶着燕青,走在中间。他右胸的箭伤在玄尘的草药和自身强健体魄下,已然收口结痂,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但内里筋肉受损,每逢阴雨或过度用力,仍会隐隐作痛。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照顾燕青上。燕青的身体,在“千年雪参”残存药力、玄尘持续不断的针灸疏导、以及他自身顽强意志的支撑下,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好转。他已能脱离拐杖,在相对平坦的地段,由石狐或阿木搀扶着,独立行走一小段距离。虽然步伐虚浮,气喘吁吁,左臂依旧无法用力,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最明显的改变是眼神,不再有恍惚和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混合着深重痛楚与不容动摇坚毅的沉静。
玄尘走在最后,既是断后,也方便照应。他服用了玉真子赠予的“清心玉露丸”,体内“幽冥散魂针”的毒性扩散被暂时遏制,脸上那层不正常的青灰色淡去不少,但元气大伤,原本红润的面容变得清癯消瘦,每日需花费大量时间静坐调息,搬运道门“先天真气”,一点点消磨化解深入骨髓的余毒。他话更少了,但每次停歇,都会仔细为燕青诊脉,调整“养气归元桩”的呼吸细节,偶尔也会指点石狐和薛明一些调理内息、应对山野瘴气的小窍门。他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这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队,始终维系着一线不乱的心气。
阿木是队伍中变化最大的人。短短月余,这个原本带着山野稚气的少年,仿佛被硬生生催熟了。他不仅要照顾自己,更要寸步不离地看护卢安。小家伙成了此行最重要的“行李”,也是所有人紧绷神经中,最柔软、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阿木用粗布和兽皮改制的背带越发熟练,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将弟弟牢牢捆在胸前或背后。他学会了辨识几种可食的野果和块茎,能在薛明和石狐忙碌时,默默收集柴火,用火折子点燃篝火,烧热水。他脸上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细心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只有在面对卢安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毫无保留的温柔和属于兄长的担当。
而卢安,这个在血火中诞生、在颠沛流离中成长的小小生命,仿佛一株被岩石挤压、却倔强寻找阳光的嫩芽,正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或许是因为“玉麒麟佩”常年贴身佩戴散发的温润气息滋养,或许是因为玄尘每日以精纯内力为他梳理那微弱经脉起了效果,又或许是这远离尘嚣、虽然艰苦却相对“安稳”(与之前相比)的山野环境,让这个饱经惊吓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和成长的空间。他褪去了初时的病弱,小脸日渐圆润,皮肤在山风和阳光作用下变成了健康的浅麦色。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越发清澈明亮,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无尽的好奇。
他不再满足于整日被捆在阿木怀里,被动地观看移动的风景。他开始试图扭动身体,伸出小手,去抓阿木的头发,去够旁边晃动的树枝,去触摸篝火边跳动的光影(被严厉制止)。他咿呀学语的声音更加丰富,偶尔能发出类似“哥”、“叔”(对着燕青和石狐)、“呀”(惊讶或不满)等模糊的音节。他的食量也变大了,对阿木喂给他的、捣碎的野果肉糜和面糊来者不拒,有时甚至会主动张嘴去够。
这一日,午后。他们找到了一处难得的、背风向阳的小小山坳。坳底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周围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柔软的草甸。连续数日攀爬陡峭山脊,众人都已筋疲力尽,玄尘提议在此休整半日。
薛明和石狐在周围谨慎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大型野兽踪迹和外人痕迹,这才稍稍放松。薛明去水潭边处理昨日陷阱捕获的一只肥硕山鸡,石狐收集柴火,准备生火做饭。玄尘则找了块平坦的岩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搬运真气,与体内余毒做那日复一日的、水滴石穿般的斗争。
燕青靠坐在水潭边一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大石上,缓缓运转着“养气归元桩”的心法。内息依旧微弱,运行左肩经脉时依旧滞涩刺痛,但比之月前,已顺畅了许多。他能感觉到,胸腹间那团被雪参药力填充的暖流,正一丝丝、缓慢却持续地融入四肢百骸,修补着破损的根基。虽然距离恢复武功遥遥无期,但至少,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彻底拉回来了,而且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
阿木将卢安从背带中解下,放在铺了件旧衣的柔软草地上。小家伙一获得自由,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小脚,口中发出“啊啊”的欢快声音,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动,打量着这个新奇的环境——波光粼粼的水潭,摇曳的灌木影子,远处哥哥和叔叔们忙碌的身影,还有头顶那片湛蓝得让人心醉的天空。
“安儿,乖乖坐着,别乱爬,地上凉。”阿木轻声叮嘱,拿起水囊,准备去灌些干净的泉水。
卢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冲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刚刚冒头、米粒般的两颗下门牙。然后,他双手撑地,撅起小屁股,竟然晃晃悠悠地,试图用膝盖支撑起身体!
“诶?”阿木正准备转身,余光瞥见,惊讶地停住脚步。
卢安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尝试了几次后,他竟然真的用双手和膝盖,撑起了小小的身体,成了一个标准的爬行姿势!虽然手臂和小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稳稳地撑住了,并好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地上的小手,又抬头,看向几步之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一小片云母石碎片。
那是石狐刚才捡柴火时无意中带过来的。
亮晶晶的东西,对幼儿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卢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口中发出“咿呀”的催促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除了背对这边调息的玄尘)都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