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武侠修真 > 玉俢罗 > 第21章 深山老林

第21章 深山老林

晨光,吝啬地从吕梁山层层叠叠的峰峦缝隙中挤出,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惨淡的、带着霜气的灰白。风从北方的群山深处刮来,打着唿哨,卷起枯黄的落叶和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深秋山野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树叶、湿冷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物粪便的、清冽而略带腥臊的气息。

离开那处温暖而隐秘的山洞据点,踏入这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莽莽山林,伪装成行商薛贵的薛明,第一个真切地感受到了“逃亡”二字的沉重与具体。肩上那副货担并不重,里面除了些掩人耳目的针头线脑、粗盐布头,底下藏着麻婆婆准备的干粮、药材和紧要物事,但每一步踏在崎岖湿滑、布满碎石和盘虬树根的山道上,都让他觉得脚步发沉。不是担子重,是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和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货担的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吱呀作响,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前方蜿蜒曲折、仿佛永无尽头的山路,以及两侧茂密得几乎透不过光、随时可能蹿出危险的山林。耳朵竖起,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动静。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扁担上,实则离腰间的短刀和暗器囊只有寸许。

在他身后,是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几乎全靠身旁“堂兄”石林(石狐)搀扶才能前行的“猎户燕平”(燕青)。燕青脸上涂抹的焦黄药汁和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更显憔悴。他大部分时间低垂着头,眼神涣散,对周围环境几乎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偶尔被突出的石头或凹陷的土坑绊一下,便会剧烈地喘息,木棍深深插入泥土,才能勉强站稳。他胸腹间缠绕的绷带下,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左臂更是酸软无力,几乎提不起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只有偶尔,当山风特别凛冽,或者林间传来突兀的鸟兽惊叫时,他涣散的眼眸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燕青”的锐利与警惕,但旋即又被混沌和虚弱覆盖。

石狐(石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燕青,大半个体重都压在他身上。他右胸的箭伤虽然处理过,但长途跋涉和用力搀扶,依旧让伤口传来阵阵闷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脸上也做了修饰,多了些风霜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抿着嘴唇,很少说话,只是用警惕而担忧的目光,不时扫过燕青苍白的侧脸,以及前方薛明和后方玄尘的背影。

走在中间的是“游方郎中玄真子”(玄尘道长)。老道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箱,步履看似平稳,但微微佝偻的背脊和略显滞涩的气息,显示他体内“幽冥散魂针”的余毒并未肃清,仍在消耗着他的元气。他脸色依旧有些黯淡,但目光平静,仿佛这崎岖山道与寻常乡间小路无异。他不时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药箱或采集路边的草药(有些确实有用),实则是观察后方和侧翼的动静,也为燕青和石狐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阿木(木生)紧紧跟在玄尘身后,小脸被山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紧张和好奇。他胸前用粗布背带牢牢绑着“弟弟燕安”(卢安)。小家伙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广阔的世界。他似乎对颠簸颇为适应,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不哭闹,只是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用小手抓着阿木的衣襟。阿木不时低头看看他,用手轻轻拍抚,脸上便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责任与温柔的神色。

这一行六人(加婴儿),扮作避祸南迁又因故北返的猎户家庭与偶遇的同路人,沉默地穿行在吕梁山南麓的崇山峻岭之中。按照麻婆婆指引和白晓生提供的路线,他们需先向西穿过这片山脉,抵达相对平缓的汾河谷地边缘,再折向北,经忻州、代州,过雁门关,方能进入真正的“北地”。

山路越走越荒,人迹渐渐绝踪。起初还能偶尔看到被踩出的小径和废弃的捕兽夹,到后来,便只剩下野兽踏出的痕迹和自然风化形成的沟壑。树木越发高大茂密,多是耐寒的松柏和叶子落尽、枝干狰狞的栎树、桦树,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下也光线昏暗,寒气逼人。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停下,歇息一刻。”走在最前的薛明忽然抬手,低声说道。他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拐角,这里有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

石狐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燕青,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燕青一坐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呼吸粗重如风箱。玄尘立刻上前,从药箱中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又取出银针,在他头顶和胸口几处穴位轻轻刺入,以内力导引,帮他平复气血。燕青的咳嗽渐渐止住,眼神依旧涣散,靠在石头上,仿佛又睡了过去。

阿木也小心地将卢安解下,抱在怀里,走到稍远一点、有阳光透过树缝照下的地方,轻轻摇晃着。卢安似乎醒了,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晃动的光斑,伸出小手想去抓。

薛明放下货担,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到高处,警惕地四下眺望。石狐则走到另一边,解开衣襟,查看自己右胸的绷带,见没有新鲜血迹渗出,才松了口气,就着水囊吃了点干粮。

“按这速度,天黑前恐怕赶不到地图上标记的那个猎户废弃窝棚了。”薛明走回来,压低声音对玄尘和石狐道,“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燕兄的状况也……”

玄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昏迷的燕青,沉吟道:“安全第一。若实在赶不到,便寻一处背风避雨、相对干燥的地方露宿。山中夜寒,需生火,但火不能太大,位置也要隐蔽。”

石狐点头:“我沿途留意着,看到有几处岩缝和山洞,或可栖身。”

薛明正要再说,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几乎同时,玄尘也霍然抬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看向了右侧山林深处!石狐也瞬间握住了腰间的柴刀(猎叉太长不便携带,已拆开藏在货担中)!

“沙沙……沙沙沙……”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绝非风吹落叶的声响,从右侧山坡的密林中传来!而且,正在迅速靠近!听声音,不止一人,脚步杂乱,速度很快!

是野兽?还是……人?

薛明闪电般从货担中抽出那柄尺许长的短刀,反手握在身后,身形微微下蹲,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石狐也悄无声息地挪到燕青和阿木身前,柴刀横在胸前。玄尘则迅速将卢安重新绑在阿木胸前,低声道:“带安儿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别出声!”

阿木小脸煞白,但咬着牙,抱着卢安,飞快地躲到了薛明所指的那块巨岩之后,蜷缩起身子,用手捂住卢安的嘴(小心地留出缝隙)。

就在阿木刚刚藏好,右侧林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分开,五六条人影,如同慌不择路的野兽般,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满面污垢,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缺口卷刃的朴刀,有削尖了的硬木哨棒,有锈迹斑斑的猎叉,甚至还有人拿着绑了石块的木棍。他们神情仓皇,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是山贼?还是逃难的流民?薛明心中快速判断。看其打扮和兵器,更像是前者,而且是混得不怎么样的、落单的小股山贼。但他们为何如此惊慌?

那五六人冲下山坡,一眼就看到了薛明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一闪!尤其是看到薛明身后的货担,以及石狐、玄尘身上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的衣物,还有躲在大石后隐约露出衣角的阿木(他们没看到卢安),贪婪和狠厉之色瞬间取代了惊恐。

“站住!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手持朴刀的汉子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他身边几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将薛明等人围住,虽然姿势狼狈,但眼神凶狠,显然都是惯于打家劫舍的亡命徒。

薛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放下短刀(但未离手),抱拳道:“各位好汉,我等是北返的猎户和行商,身无长物,只有些粗劣干粮和药材,若好汉不嫌弃,尽可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说着,他示意石狐和玄尘也放下“兵器”(柴刀和药箱)。

那独眼汉子看了一眼薛明身后的货担,又看了看石狐手中的柴刀和玄尘的药箱,眼中贪婪更甚,狞笑道:“少废话!货担留下,身上银子也交出来!还有那老头,药箱打开看看!若有值钱的药材,也一并拿来!至于你们几个……”他目光淫邪地在昏迷的燕青和躲藏的阿木方向扫了扫,“男的滚蛋,女人和孩子留下!”

他显然把身形单薄、靠在石头上昏迷的燕青当成了女人,又把阿木当成了女孩。

薛明眼中寒光一闪,但依旧赔笑:“好汉误会了,那是家兄,受了伤。那是小侄,都是男子。我们真的……”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汉子身后一个瘦高个、拿着猎叉的喽啰不耐烦了,挺叉就朝着薛明当胸刺来!叉法粗糙,但力道不小,带着一股狠劲!

眼看猎叉及体,薛明眼中厉色骤现!他身形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前一步,侧身让过叉头,手中短刀自下而上,如同一道冷电,精准地撩向那喽啰持叉的手腕!同时左手如钩,抓向叉杆,一拧一夺!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短刀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喽啰惨叫一声,猎叉脱手,手腕鲜血狂喷,抱着手臂倒地惨嚎。

薛明夺叉在手,毫不停留,反手就将猎叉掷向旁边另一个挥着哨棒砸来的喽啰!那喽啰慌忙挥棒格挡。

“砰!”猎叉与哨棒相撞,火星四溅!那喽啰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而就在薛明动手的瞬间,石狐也动了!他没有去管攻击薛明的人,而是如同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老狼,身形猛地前扑,手中柴刀化作一道乌光,直劈那独眼汉子面门!刀法看似简单,却带着一股山林搏杀练就的狠辣与精准,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