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甜汤之约
井台边蹲着一个人,背影瘦,穿的是苏窈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拿一根细银针,从一个陶罐里挑起水来,凑在鼻下闻。
针尖一出水,苏窈的动作就顿了一下。她连试三罐,每试一罐,背脊就绷直一分,最后把银针往袖里一收,起身要走。
沈铁衣快她一步,从巷口拐出来,和她错身而过,低声:「拐进布庄说。」
布庄刚开门,伙计在搬布匹。两人退到最里头的货架后,苏窈压着嗓子,先骂了一句:「你昨晚没睡?」
「睡了。井里怎么样?」
苏窈脸色很难看:「三号井、七号井、还有渡口那口老井,全有。淡得厉害,针尖只泛一点乌,不用心看根本瞧不出来。我拿蜜饯试了半块——甜味不对,不是我吃惯的那种。」
「喝了会怎样?」
「一时死不了。」苏窈把袖里的银针拿出来,针尖朝上,指着那一点洗不掉的乌痕,「这药我爹的旧笔记里见过,叫『绵息散』,不是毒,是慢药。喝上十天半月,人就开始乏力、心慌、夜里冒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停了药,症状会缓,可缓不了几日又犯。」
沈铁衣盯着那点乌痕:「是不是非得吃他的药才压得住?」
苏窈猛地抬头看他。
这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屠三姑那种,杀人要见血,一刀下去干净。」沈铁衣声音很平,「这个不杀,她养。养着全县的人,一天不服软,一天提不起劲。柳承宗封井,百姓喝什么?不封,就得买她的水、吃她的解药。她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刀口不见血,你还挑不出她的错。」
苏窈把银针收回袖里,指尖有点抖:「那还查不查?」
沈铁衣没答这句。他隔着货架问伙计要了一匹最便宜的蓝布,付了钱,扛在肩上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偏头道:「你验尸的仵作,见过井里泡着的死人没有?」
苏窈跟上:「见过。」
「怕不怕多一个。」
苏窈的脚步停了一瞬,又迈开。
正午,沈铁衣又到了码头。
这一次他没绕路,径直往那艘不挂灯的小船走。小船还泊在原处,船身窄,篷低,看着像个寻常货船,可船头系缆的活结打得极讲究——三绕两扣,一拉即散,是水上行家逃命用的手法。
船篷里飘出甜香,比昨夜浓,像是专门等着谁来闻。
沈铁衣立在船头三步外,没上船,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篷帘里先传出一声轻笑。
「咯咯」——就是昨夜那声。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很年轻,眉眼生得极艳,一身月白衣裙,赤着脚,脚踝上系一根细银链。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碗里是琥珀色的汤,热气袅袅。
「沈捕快来得比我想的早。」她声音软,尾音微微上挑,「夜里没睡好?我熬这汤熬了一夜,就等你来喝头一口。」
沈铁衣道:「我不喝生人给的东西。」
「我又不是生人。」白清儿从篷里出来,坐在船板上,把汤碗搁在膝头,「你烧了我的花萼楼,杀了我的曹无咎,还记着我的『白』字。沈捕快,你我的交情,比你想的深。」
沈铁衣的手垂在身侧,离断尺三寸。
他没接话,只看着她脚边的船舱——篷帘一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空相若在船上,这船就太静了。
白清儿像是看穿他所想,用勺子轻轻搅汤:「那和尚不在我这儿。我也在找人。你我找的是同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