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酉时，东宫小厨房。
四口灶都还温着，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四名当值厨妇却一个也不在。灶眼边坐着一只小砂锅，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沈令仪掀开盖子，甜味扑面而来。
“今晚给太子备了甜汤?”
守门的内侍摇头：“回娘娘，东宫今夜的膳单没有甜汤。”
锅里的汤色发白，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小六子拿勺底一搅，几粒没化开的白色药末翻了上来。
沈令仪把锅盖扣回去。
“灶封了。这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往太子书房送。”
陆文昭从书房赶来，袖口还沾着墨。他听说四名厨妇一起不见，先回头吩咐人把太子留在里间，不许碰桌上的点心。
“太子今晚还没用膳。”他站在厨房门槛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今天没有蛋羹。”
沈令仪看了一眼切到一半的葱和那锅甜汤。
“先告诉他，蛋羹晚些到。”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阮清泱只带了一个宫女，身上仍是素色常服，凤仪宫的禁足牌还别在腰间。
她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问：“太子今晚还能不能吃上东西?”
沈令仪与她对视了片刻。
“能吃。厨娘没找回之前，他碰不到这口灶。”
阮清泱的视线越过她，落到那锅甜汤上。她攥着帕子，没有再争，只退到廊柱边等。
“东宫的膳单，是本宫每月看着排的。”她看着那口锅，“今晚没有这样一味甜汤。”
“所以它才留在这里。”沈令仪让人把锅端走，“贵妃在外头等，厨房的账，本宫自己问。”
玉秀这时抱着抄好的补役册从尚宫局赶来，额角带着汗。她一听四名厨妇都丢了，立刻去查东宫膳房后的旧衣库。
“旧衣库后头还有一间熏衣房，门上换了新锁。”她翻着册子，“今日旧衣库送来的钥匙牌上，偏偏没有这一间。”
沈令仪把中宫副印交给小六子。
“拿着，跟石越去开。门后有人便先救人，锁不许再挂回去。”
石越正在东宫门房。他右手还缠着布，听完只拿了一把铁撬，带四名禁军绕到膳房后墙。
熏衣房里挂满湿衣，地上烧着炭盆。门一开，热气和皂角味一起撞出来。四个女人被拴在衣架后，外袍都没了，只剩中衣，嘴里塞着布团。
郭氏最先抬头。她手腕被绳子磨破，看见沈令仪，先挣着往旁边挪，露出身后的秦氏、刘氏和赵氏。
石越用刀背挑断绳子，小六子和宫人把四人扶到廊下。郭氏刚一松口，便抓住玉秀的袖子。
“旧衣库不是让我们来领新衣。”她喘了几口气，“他们让我们把外袍换下来，说子时有人来接班。换下来的旧衣、旧牌都收走，卯时随旧衣车出宫。”
“谁说的?”
“一个管旧衣的老内侍。他没说自己姓什么，只听另一个跟车的叫他孙管事。”郭氏低下头，“他们还说，四班换尽。”
秦氏忽然抬起头：“来锁门的那个人腰间挂一块木牌，牌底有个戊字，后头像个四。他还说，旧衣只在今夜换一次。”
玉秀把四个人的名字按册点了一遍。郭氏、秦氏、刘氏、赵氏，一个不少，四个人身上却都已换上了不属于自己差事的素衣。
“这不是换班。”沈令仪看着她们光着的脚，“这是把你们从东宫的名册上先剥下来。”
郭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在这里做饭已有四年，今晚若被人当作一捆旧衣推出宫门，外面不会有人知道东宫曾经少过四个厨妇。
沈令仪没有让人把她们送回去。
“先留在廊下。”她转向玉秀，“旧衣库原先送来的四捆旧衣呢?”
“还在后门车上。”
“拿来，照原样捆好，放回车斗。”
玉秀听懂了，转身吩咐。四名厨妇被扶进厢房，沈令仪在她们面前翻开东宫班册。
“郭氏，秦氏，刘氏，赵氏。”她一字一字念过去，“今夜都在东宫当值。谁再说你们病退，让他来本宫这里销名。”
郭氏咬住嘴唇，重重点了下头。
子时前，东宫小厨房只留一盏灯。四捆旧衣码在车斗里，石越带人躲进两侧厢房。玉秀换了一件旧衣库女吏的短袄，站在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