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清早，京兆府值房。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门外，身上全是灰，袖口大出一截。
他把一张路引从门缝递进去，手指很干净。
“小七回京销差。”
郑守拙接过路引，先看姓名和差事，再看期限与关防。
纸上写着小七，北沟送信查人，四月十四发，十日回。
今日正好是第十日。
“小七人呢?”
“留在黑石嘴追船。”少年抬起脸，声音很慢，“差事要在今日销，我替他回来。还要领阿豆去内府抄半日册。”
郑守拙没有放下路引。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七条船带着孩子。”少年顿了顿，“他走不开。”
路引是真的，纸、印、留底编号都对，郑守拙昨日记下的沿途传报，也写着小七在追黑石嘴的两条船。
传报只到雁回关，还不知道北沟上游后来丢了路引，他把路引压在案上，让人去后堂叫阿豆。
阿豆来时，受伤的腿落在后头，脚步比常人慢。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少年的袖子，又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干净得不像从北沟一路赶回来的。
少年却从怀里取出第五页，朝阿豆转过去。
“阿豆哥。小七让我领你去承运门，申时前回来。”
纸上写着阿豆，旁边三个圈。
阿豆没有上前。
“谁让你叫我哥?”
“船上的人都这么叫。”少年把纸放平。
阿豆的脸色变了。
“你是小先生。”
值房里一下静了，郑守拙抬头，少年却没有跑，只把第五页轻轻按在案上，像一名拿着公文的差役。
“路引在这里。”他看着郑守拙，“他说过北沟差事办完，就领阿豆去内府。官署认路引，不认我这张脸。”
况珩从偏院进来时，手里正拿着新路引的样本。
他今天来京兆府，是为了给新样式添年龄、相貌、保人这些栏。
听见值房里的话，他站在门槛外，把那张样本翻到背面。
“官署认路引，说得不错。”况珩走进来，“可官署也得认人。”
少年回头看见他，先看龙袍上的绣纹，再看门边已经退开的两名差役。他没有跪。
“那陛下认得出我这张脸吗?”
况珩没有答，他把小七的路引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姓名、差事、期限和印，最后落在空着的一栏。
“没有年貌，没有疤痣，没有保人。”他把路引放在案上，“这张纸，只能证明一个名字。谁拿着，谁就是小七。”
郑守拙的脸色沉下去。
“小七右手有伤。”他看向少年，“你的手上没有。”
“他伤好了。”少年答得很快。
“走的时候还没好。”阿豆忽然插话，“你撒谎。”
少年看向阿豆，眼神没有慌。他把第五页往前推了推。
“阿豆哥，你还想再回甜水巷卖名字吗?”
阿豆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在船上告诉孩子们，刻在船底的名字，七爷会记。”少年的声音放轻，“你不是也要被人记住吗?”
“传回来的话里，有你。”阿豆盯着他，“他们叫你‘小先生’。”
少年手背上的青筋动了一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
少年从袖中抽出短刃，越过案角，一把扣住阿豆的肩。他年纪小，力气却不轻，刀尖抵在阿豆颈边。
“路引给我。”他的声音第一次急了，“放我出门，我带他走半日就送回。”
郑守拙往前半步，被少年喝住，脚下没再往前。
况珩没动。他看见阿豆的手正按在案上的路引旁边，指尖已经碰到纸角。
“你要带他去哪儿?”况珩问。
“承运门。”
“门里是谁?”
“路引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