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清早,柳镇义庄。
义庄在镇子外头,一圈土墙,两扇黑门。
门里停着十几口薄棺,有的是新死的,有的是等着家里人来领的。
墙根下停着一排薄棺,有几口被雨淋得发黑,棺盖上还贴着没撕净的纸钱。
石越带了十五个人,天没亮就守在义庄外头的树林里。
十五个人都扮成赶路的,刀藏在柴捆里。
辰时刚过,义庄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吹鼓手,吹的是出殡的调子。
后头跟着一个穿孝衣的年轻人,手里捧着牌位。
再后头是十二口棺材,一口一口抬出来。
每口棺材八个人抬。
棺材一口接一口抬出来,压得土路发颤。
抬棺的人脚步很齐,棺材离地不高,像是抬惯了重东西。
抬棺的人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肩膀被压得一高一低。
石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八个人抬一口。”他低声说,“寻常棺材四个人抬,讲究点的六个人。八个人抬的,里头装的东西不对。”
“开不开?”旁边的兵问。
“等他们出了镇子再开。”石越看着那队人,“镇子里人多,开了棺,百姓一乱,人就跑光了。”
送葬的队伍出了镇口,上了往北山的土路。
棺材抬过土路的时候,车辙压得很深。
石越带着人从树林里出来,横在路中间。
“站住。”
吹鼓手的调子停了。
穿孝衣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官爷,这是出殡。”
“哪家的?”
“城南王家。家里遭了疫,死了十二口。”
“十二口?”石越看了一眼那十二口棺材,“什么疫,一次死十二口?”
“时疫。”
“有官府开的尸单吗?”
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石越接过去看。尸单是真的,盖着城南坊正的印,十二个名字,十二口棺材,一口不差。
他把尸单对着日头看,印是真的,纸也是新的。
他把尸单折好,递回去。
“开棺。”
年轻人的脸白了:“官爷,死人入土为安……”
“开了,再入土。”
石越朝身后一摆手。两个兵上前,把第一口棺材的棺盖撬开。
棺盖一掀,一股石灰味冲出来。
棺材里躺着一个老头,身上盖着白布,脸上撒着石灰。确实是死人。
白布底下露出一双赤脚,脚趾头上还沾着泥。
送葬的队伍里有人哭起来。哭丧的妇人们拍着大腿,声音一下高了。
可没有一个人掉眼泪。
“官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石越没有理她们。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
“开。”
第二口棺材的棺盖被撬开。
里头没有死人。
铁捆。草绳勒两道,捆间垫着干草,上头盖着一层纸钱。
纸钱是新的,边角还硬。
石越伸手把纸钱拨开,露出一截铁。
“铁。”
送葬的队伍一下静了。
吹鼓手的唢呐掉在地上,没人捡。
穿孝衣的年轻人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