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天没亮,北门。
石越带了十二个人,都是水手营里挑出来的,腰间别刀,马鞍旁挂着绳。
小赵跟在最后,脸上还有前天跟丢车时留下的那道青。
“车辙往北,出了门就上旧窑道。”守门的兵把灯笼往地上一照,“二十辆,走得慢,可走了一夜,少说也出去四十里了。”
石越接过出城簿翻了两页,二十辆,车号、车夫、货名,一笔不少,货名都写的是炭。
石越翻身上马:“追。”
旧窑道两边都是废窑,窑口黑着,路面上全是碎砖和煤渣。
天一点点亮起来,车辙越来越清楚:两道深沟,中间夹着马蹄印,隔一段还有草料和马粪。
路边的窑口有的塌了半截,有的还立着烟囱,风一吹,窑膛里嗡嗡响。
“重车。”小赵俯身看了一眼,“空车压不出这么深。”
“追得上吗?”石越问。
“他们的车重,走不快。”小赵直起身,“咱们轻装,晌午前能咬住尾巴。”
巳时,旧窑道中段。
前头有一道坡,坡下横着一辆车。
车轴断了,一只轮子歪在路边,车上的草席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铁捆。
石越蹲下去看断口,断面上有一道整齐的锯痕。
四个人守在车边,手里都有刀。
一个二十来岁的短工蹲在车轮旁,手里还攥着一把锤子,腰上系着一根草绳,绳上挂着一只缺口碗。
石越让马队停在坡上,打了个手势。
十二个人分成三路,从窑口两边摸下去。
小赵走在最前头,他把刀横在身前,脚步压得很低。
那四个人先看见了坡上的人影,为首的一个没有喊,反手一刀,先把那个短工砍倒在车轮边。
“留活口!”石越喊。
刀已经碰上了。
小赵扑向为首的那个,两个人滚在碎砖上。
石越从侧面上去,一刀背砸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刀落地。
第三个人往窑口跑,被绳套绊倒,第四个人咬破了嘴里的东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小赵的刀被磕飞,他用手臂卡住对方的脖子。
为首的那个被小赵压在身下,忽然翻手,一把短刀扎进小赵的肋下。
石越一脚踢开他的手腕,把人按住。
那人牙关一紧,嘴角冒出一层白沫。
“又一个。”石越掰开他的嘴,已经晚了。
小赵躺在地上,手捂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别动。”石越蹲下去。
“大人。”小赵的嘴唇发白,“这回……没跟丢。”
石越把他的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小赵看着坡上的天,看了一会儿,眼睛就不动了。
石越把他放平,站起来。
他把小赵腰间的腰牌解下来,放进怀里。
“搜车。”
铁捆一捆一捆搬下来,草绳两道,捆间垫着干草。最底下那一层,铁捆比上头的薄,敲上去声音发空。石越让人撬开,底下是一层木板,木板下面压着三样东西:一包干粮、一只小匣、一面旗。
旗是灰的,只有半面。边上撕开的口子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整面旗上撕下来的。
石越把旗展开。旗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黑线,从当中斜着划过去。
他见过这道黑线。
正月里,城北那处庄子,老何从车辕上揭下来过一面一样的灰旗;后来在边市,佟家的人拿出另外半面,两半拼上,才认货。
“半面灰旗。”石越把旗折起来,“佟家的。”
小匣里是一张货单。货单上写着:铁二百捆,赴北。货主黄三,押货刘大。
石越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两个死人。
一个死在城北棺材铺,一个死在城门口。
“他们拿死人押活货。”他把货单收进怀里。
“车轴是锯断的。”石越把断口指给那个水手看,“这辆车是留给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