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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笠上两针

三月初八,天没亮,城北。

那辆板车过了城隍庙那条巷子,又过了一座石桥,停在一条卖寿材的街上。

街两边都是棺材铺,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里头堆着白木和刨花。

有一家门口停着一口薄棺,两个人在上漆,刷子来回走,漆味压过了木头的味道。

车停在一家叫永寿堂的铺子门口。

戴斗笠的人下了车,进门去了。车夫把车赶到街角,蹲在车辕上等。

石越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站了片刻。他让小赵跟着那辆车,自己朝永寿堂走过去。

铺子里一股新木头的味道,一个六十来岁的掌柜在刨一块板,刨花卷到脚面上。

墙边立着几口做好的棺材,有一口的漆还没干,地上落着一层白木屑。

他抬头看了看石越,又低头刨。

“看材?”

“看人。”石越把腰牌亮了亮,“今早送来的,在哪儿?”

掌柜的手停了。他往铺子后头努了努嘴。

后头是一间小屋,屋里停着一口薄棺,棺盖没合。旁边一张板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旧布。

石越把布掀开。

黄三。

脸是青的,嘴唇发白,头发还湿着。嘴角有一点白沫,已经干了。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领口还硬,脚上是一双新布鞋。

“河里捞的?”石越问。

“送来的说是。”掌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早有人来敲门,给了钱,让收殓。说是路上淹的,家里没人。”

“给了多少?”

“五两。新银。”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银子,用牙咬了一下,边上有一个小缺口。

柜台上摊着一本簿子,墨迹还没干。石越翻到今天这一页,上头写着:刘大,四十,脚夫,河漂。

“刘大?”

“送来的说的。”掌柜搓了搓手,“小人只管写。”

石越把簿子合上。

他蹲下去,看了看黄三的手。指甲缝里很干净。他又看了看那双新布鞋,鞋底是干的。

“河里捞上来的,鞋底是干的。”石越把鞋翻过来,鞋底的布纹清清楚楚,一点河泥也没有。

掌柜的喉结动了动:“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小人只管收殓,不问别的。”

石越把黄三的衣襟翻开。怀里有一张纸,叠成四折,被水浸过,边上还潮。

他把纸展开。

一张名条。裁得一样大小,一张一行:黄三,四十二,裕丰号船主。底下按着一个点。

纸是新的,字是干的。底下那个点,按得很实。

石越把名条捏在手里,站了片刻。

“送他来的人,什么样子?”

“戴斗笠的。”掌柜想了想,“四十来岁,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笠呢?”

掌柜往门后指了指。

门后的钉子上挂着一顶旧斗笠。笠沿裂过,缝了两针。

“他说这笠旧了,不要了。”掌柜补了一句,“走的时候换了顶新的。”

石越把斗笠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汗圈,又看了看那两针。

汗圈上有一层旧汗渍,边上磨得发亮。这不是新笠。

针脚很密,线是黑的。

午后,御书房。

况珩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黄三的名条、那顶旧斗笠、穆观澜早上送来的条子。

“朕放他回去,是朕害了他。”他先开口。

郑守拙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朕想看他回去怎么说。”况珩把名条翻过来,“别人想看他怎么死。”

“陛下……”

“不用替朕遮。”他松开手,“这一笔,朕认。”

“陛下放他回去,是想给他一条活路。”郑守拙低声说。

“活路没给成。”况珩把名条按在案上,“朕记着。”

殿里没有人说话。小六子在门边站着,手里捧着茶,没敢往前走。